没有来晚,谁也没有来晚。
时间在这时失去了刻度。
青石默默地发动了能力引发地陷,大地叹息,将残存的上城部队被困于地陷当中。
沙石滚落,虽然无法破坏他们的装甲,却能有效阻止他们逃亡的脚步。
青菘沉默着退到青贤和青杉身后,布袋被她打开,无字签文散发着奇异的光芒自动飞到了青菘手里。
仿佛受到某种指引一般,竹签落入青菘手中后光芒更盛,周围空气泛起涟漪,竟是将山海庙众人都包裹于光芒之中。
随后竹签引导着青菘抬起手臂,而签头所指之处,赫然是正在收拾战场的苏薄。
“青菘,你在做什么?”被光芒包围的青杉拉过青菘手臂质问,却发现自己根本拉不动青菘。
而青菘迷茫地回头,她的头发以肉眼可见地速度在变白,一双棕黑色瞳孔边缘逐渐爬上灰白的纹路。
青菘似乎丝毫不知道自己眼睛的变化,某种东西正在她体内苏醒。青杉只见她的上下唇嚅动,声音却不似从喉中吐出。
那声音似乎来自四面八方,但诡异的是,又和青菘的口型相互对应。
“可以醒过来了。”
“我最后的信徒们。”
苏薄若有所感地低下头。
她的神视锁定了战场外围的山海庙一行人。
她看见她们呆滞地站在原地,青杉的手还扯着青菘的手腕,但他只是扯着青菘,并没有其余动作。
而剩下的行僧们表情姿势各异地站着,似乎是行动中突然被摁下了暂停键。
从未见过的本源线条在她们周围若隐若现,那些线条对行僧们似乎不带恶意,苏薄看着它温和地抚过每一个行僧的头顶,温和地驻足在行僧们眼前,然后温和地飘向远方,温和地开始消散。
一个难以读懂的告别仪式似乎在转瞬之间完成。
苏薄下意识让自己的本源线条袭向那正在消散的、半透明的本源线条。她似乎听见了一声叹息。
随后永夜寒冬在叹息声中,迎来了一场快速凋零的春生。
青草从土地里冒出,将满地废土战士的尸骸覆上棺盖。花朵似开扇般绽开,花瓣转动间废土内的恶臭被驱散。
树木自装甲下挺起,上城的装甲犹如硕果挂在枝繁叶茂的枝上。
溪流淌过被碾碎的上城部队,污浊罪恶没有被清洗,而是化为石粒沉与溪底被日日冲刷。
头顶裂开,日月开始轮转,欢歌笑语声从四周传来。
高楼座座拔地而起,霓虹如血管脉动,柔和的电子灯光将世界变成斑斓的彩色,悬浮车流与溪流一样奔涌不息。
苏薄迟迟没有反应,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眼前的场景太像假象,但又太过栩栩如生。
仿佛一切都在这片土地上真实发生过。
直到她看着那辆造型古怪的车穿过她的身体,但明明她并没有意识体化。
是假象。不,不对。
是真实存在过的假象。
一个鲜活的世界在她眼前快进般诞生、绚烂、然后燃烧。
无论是绿草、鲜花、树木还是高楼,都突然被付之一炬。
那场火烧了多久,苏薄并不知道。她看见这些自然之灵拼尽一切保护坍塌高楼内奔走的人群,溪流自土地上跃起想要扑灭火焰,水花被火焰灼得滋滋直响。
看见花瓣和草叶脱落,根部拔起,榨干体内的水分试图隔绝热浪,最后落得一地焦灰。
火色从艳红烧成了紫红,黑烟直冲天际,直到日月的光芒都无法穿透这层屏障。
黑烟是灾难的呼吸,它也只是在呼吸而已,就能隔断日月光辉。
永夜降临。
不甘的叹息日日夜夜在天地间颤抖着冒出,而在苏薄眼里,五色的本源线条疯狂侵蚀着半透明的本源,它们撕扯它,分食它,但最后它们也莫名被撕扯分食。
幻象戛然而止。
苏薄眼前的灾难消失,但真实并没有接踵而至。
她看见了一群行僧。
她们衣衫褴褛,脚步蹒跚,一步一叩头,带着沿途的尸骸,一身死气,在末世灾难中匍匐前行。
她们越过了坍塌的高楼,越过了没有生机的死地,抵达了残存世界的尽头。
而在她们看不见的天空中,残缺的透明本源线条跟随着她们,注视着她们,然后和她们一起停留。
幻象再次戛然而止。
苏薄隐约猜到了什么。
她再次将神视的重点放在了行僧们身上。
静止的行僧动了起来。
但苏薄没有更多的精力放到她们身上了,因为那些半透明的本源线条开始流向她。
并不是主动流向她,而是她在清醒之后用本源线条强行截断了它们。
它们并不想流向它,它们渴望消散,蜉蝣一样出现过后朝生暮死。
疑惑并没有被解开,苏薄不甘心让它们就此消散。
刚才的画面代表着什么,她又是为什么突然看见这些画面,它们又是为何突然缭绕在山海庙的行僧周围。
苏薄没有时间去拆解这一系列问题,她想要给她带来疑惑的东西也同样给她带来答案。
疑惑总是骤然降临,但答案却要苦苦追寻。
白色的本源线条和半透明的本源线条扭打在了一起,那些半透明的线条被背景染成无数种颜色,最后无数种颜色被白色驱逐,直到白色完全成为半透明线条的底色。
那道叹息声再次响起,像是无可奈何地屈服,又像是压抑太久后终于在人面前漏出了自己的怯懦。
这种无可奈何里带着命运使然的感慨,也带着幸亏有命运使然的感慨。
“口口口。”
半透明线条消失了。
苏薄后背刺痛,一条半透明的触手强势地挤开了所有触手,出现在五条触手得到中央。
“苏薄,这是什么玩意?”触手惊慌失措,想要驱逐掉这个外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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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赶飞机抽空用手机改的格式,可能会有些不对。等我到家后再调整[狗头叼玫瑰]
第338章 信众
第六条触须和触手完全无关, 它不来自于触手本源,而是死死扎根于苏薄的本源核心之上。
“它说了什么?这玩意说了什么?”触手听见了低吟声,但无法分辨含义的悲怆低吟让它不安。
苏薄沉默着将五条触手收回体内, 然后带着第六天触手自空中降落。
她越过众人,实体化后的身体落到了山海庙众人面前。
路漫漫还跪在原地,仿佛被静止。
但她的眼珠在随着苏薄的走动而转动。
路漫漫只觉得脑内一片浑浊, 她看着眼前发生的事情,感受着风划过她的身体,却无法理解。这种难以理解的感觉持续了很久, 直到她看着苏薄越过她,俯下身体将所有突然跪地的山海庙行僧扶起。
她们太老了。
苏薄突然意识到这群行僧比她想象中要衰老很多。
她们身上存储的时间开始散去,不是流逝,而是坍塌。在那些透明本源刻意被苏薄吸收之后,衰老的痕迹迫不及待爬上她们本就沧桑的面容,树皮般的褶皱、干涸的血管和脆化的骨骼让她们难以维持人形。
苏薄扶起她们, 她们又会再次瘫倒在地。苏薄看见白色的灰尘在她们口鼻中被吐出,看见她们青白皮肤下脱离骨骼的血肉和崩裂的血管。她看见青杉和青贤背靠背滑落躺地, 她们双手平放在地上, 瞳孔倒映着永夜天空。
那里面空无一物,因为废土的天空本就空无一物。
但这一刻她看着她们的眼睛,似乎看见里面盛满了整整一个时代的跋涉。
所有行僧都倒下了。
而米德拉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们完成了使命。”
“她们要死了。”
透明触手越过苏薄的头颅, 触须垂落到地面, 轻轻浮动着土地上的灰尘, 像是在为她们的死亡默哀。
“她们早就该死了。”
米德拉脑海里关于行僧们的记忆再次在苏薄脑内放映起来。
这场电影内的演员都保持着缄默, 除了灾难降临的动静之外,苏薄听不见任何声音。
她又看见一群行僧跋涉千山万水,带着被米德拉所庇护的信众尸骸, 来到了本不该是世界尽头的世界尽头。
米德拉的神躯是如此庞大,人们从未探索到米德拉的尽头,直到祂被吞噬,祂的身体也只剩下有限的一份。而这群行僧所找到的,也是这份残躯的尽头。
她们唤醒了米德拉神躯内最后的意识,然后她们背负着这份意识,为了活而活着。在成功唤醒米德拉意识之后,她们成为意识的容器,自此以后毫无信念地活到了今天。
而残酷的是,米德拉没有多余的力量传达神谕,于是这群行僧并不知道米德拉残存意识里的意志是什么。于是她们最后的信念完成之后,找不到新信念的行僧们,只能储存着米德拉的意识,直到死亡。
她们早就该死了,是米德拉不忍她们死亡。
于是米德拉让她们忘记了一切,这片土地曾经的神希望自己的信徒不再记得祂的存在,祂希望她们好好活着,有所好有所恶的活着。
直到祂亲眼看见了今日的苏薄。
“我不得不离她们而去,若我不离去,她们所做的一切都不会有结果。虽然那样她们能活到我彻底消散那天,但这个选择本身也是一种背叛。
她们从未背叛过我,我又怎么忍心背叛她们?
所以哪怕我不想她们死去,我也得离她们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