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手摇头:“我哪儿知道,我当时被你留在风狼和南北歌身边了呀。”
坦白来说,苏薄自己也记不清了。
或许说过吧, 或许她担心李逢生死了,下意识动用了本源力量。
毕竟那时候她已经是半步踏入了主宰的行列, 说出的话带着宣判的力量, 或许当时那句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但苏薄更倾向于自己没说过那么中二的话。
“这家伙,乱编的。”苏薄故作镇定。
她匆匆掠过余婆和李逢生, 但耐不住听力太好, 余婆的笑声还是传入了她耳朵里。
听不见听不见, 该死的, 德兰藏在这里做什么。
苏薄面无表情,脚步却越来越快。
苏薄脚步生风,意识体几乎要在神殿走廊里拖出残影。
触手依旧在她肩头, 软塌塌的触须缠上她后颈,像条幸灾乐祸的围巾:“你名唤逢生,便是九死一生,命不该绝~”
“闭嘴。”
“我学得像不像?苏薄你当时是不是这样说的?你肯定说了,你只是不好意思承认。”触手越笑越猖狂,“那简直是神迹,老大从天而降!李逢生应该说你当时披着五彩祥云……唔唔……”
苏薄面无表情地把触手从肩上扯下来,打了个结后丢到地上。
落地的触手也不生气,整个球不停颤动,边颤边试图把自己的触须解开。
“……你再笑一下试试呢。”
话音刚落,深知惹苏薄生气会是什么后果的触手瞬间老实。
苏薄不理它了。
神殿深处比前殿安静得多,这里明令禁止闲杂人等入内,通常只有余婆和负责打扫的米德拉居民能进来。
余婆和李逢生的交谈声渐渐被抛在身后,走廊两侧的烛火静静燃烧,将苏薄的影子拉得很长。
神视之中,那道粉色线条在神视里愈发清晰。
德兰没有遮掩自己的位置。
或者说,她根本没有遮掩的必要。她悄悄来到这里,本就是特意在等苏薄。
这是神殿的侧殿部分,苏薄并没有全程参与进神殿的修建中,她们将神殿修得很大,连带着山海庙曾经的楼房也扩建入了神殿范围内。因此神殿有许多侧殿,大部分侧殿是由山海庙的房间二次修建成的。
这些侧殿还是空的,里面什么也没有,除了山海庙行僧们的遗物。
对于这些遗物,余婆曾经问过苏薄要怎么处理。
苏薄并不排斥将她们的遗物放在自己的神殿内,既不排斥,也不是有心留下。她当时忙着寻找遗迹,只是摆摆手让余婆看着办便好。
山海庙的行僧们不是她的信徒,但她不至于和死者计较。
况且若不是她们,她也没机会吸收米德拉的本源核心,更没机会彻底和这片土地相连接。
她们像是她成功路上的垫脚石,现在她用垫脚石的遗物组成了她神殿的一部分。
怎么不算是有始有终。
苏薄的视线从侧殿内的敛尸钳和竹篓上移开,这些侧殿内,几乎每个侧殿角落都摆着敛尸钳和竹篓。
它们像是墓碑和香烛成对出现,静静在角落凝视着空荡的殿堂。
米德拉不知何时伸出触手,透明触须软塌塌扒拉在门缝上,弓起的触须像祂为了自己信徒的弯下的脊梁。
“谢谢你。”
米德拉突然说。
苏薄边走边回应祂:“嗯。”
神视内的粉色线条以能观测到的速度暗淡下去。
苏薄在某扇门前停下。
这里已经是侧殿群的尽头了,也是最偏僻的侧殿。侧殿的门开了个缝隙,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有人来过,且留了下来。
她推开门。
侧殿内没有点灯,光源来自角落的德兰。
她身旁放着盏灯,灯光照亮了她周围一小片地板,以及地板中间那用泥堆出的不明物体。德兰并没有坐在光内,她坐在光周围的阴影处,只有指尖探入了光圈中,打磨得圆润的指甲正在泥像上雕刻着。
虽然德兰身处阴影当中,但苏薄依旧能看清她的动作。
她依旧穿着那身修女服,长袍上染上灰痕,头巾将她大半张脸包裹住,只露出一双天蓝色眼睛。或许是听见门打开的动静,她稍微侧了下头,动了下有些僵硬的四肢。
本盘起的膝盖被她用手支起来,她双腿屈起,双臂环膝,下巴放到膝盖上,黑色长袍勾勒出她瘦削的躯干,像冬季落光了叶片被冰霜打折后的树。
那双曾经盛满野心与欲望的眼眸,此刻只是平静地望着门口。
她的眼底没有倒映出苏薄的身影,但她知道苏薄来了。
“你来了。”
德兰嗓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了。
苏薄站在门口,没有走近。
触手从她背后探出触须,看着这个曾经难缠的对手,憋了半响,难得没
有出声。
“你知道我会来。”苏薄说着,意识体转为能被德兰看见的实体。
“不知道。”德兰摇了摇头,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只是拥有这个能力的人,似乎只有你。”
她顿了顿,唇角微微弯起,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我有个问题问你。”
苏薄知道德兰要问什么。
“她死了。”苏薄说,“我杀的。”
德兰停住了所有动作。
漫长到近乎凝滞的沉默里,德兰身侧的灯火发出细微的爆裂声。
德兰慢慢抬起头。
她的眼眶泛红,却没有眼泪。那双眼睛里空茫了一瞬,然后一点点聚焦,落在苏薄脸上。
“……是你啊。”
她僵硬地陈述着,不带指责和愤怒,只是在陈述着。
苏薄迎着她的视线:“弱肉强食,各凭本事。对于米德拉来说,祂们是入侵者。”
她顿了顿。
“我想你需要知道祂是死在我手上的。”
德兰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触手不安地在苏薄背后蠕动,久到米德拉也探出身体,久到苏薄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然后德兰笑了一下。
很轻,很短促,嘴角只扬起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也不难猜到。”德兰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苏薄没有否认。
德兰低下头,透过身体看着自己体内的本源。本源核心散发的能量光芒不再锋利,它们柔软脆弱,像融化的雪。
苏薄垂眸看着她。
“你骗了我,但也说不上骗。”德兰抬起下巴,伸手指了下光圈处看不出具体模样的泥团,“你的目的是上城,但也不止是上城,其实你也没骗我,你从来没说你不会杀祂,也没说过你和我立场完全一致。所以你杀了祂。”
她平静地诉说着一个事实,语气里不带半点埋怨,唯独在说到最后四个字时,那声“杀”被她咬的极重。
不等苏薄回答,德兰又轻声说:“但若不是你,我也出不来。祂还是会死,不过时间长短不同罢了。这次出来,我看见了很多东西。”
触手在苏薄耳边窃窃私语:“什么意思,她被米德拉打动,所以原谅你了?”
苏薄把触手重新塞回体内。
她问德兰:“你看见了什么。”
德兰的眼神变得没有焦点,她的眼神越过苏薄在她背后的天空中飘荡着,像位寻不着家的异乡客。
“我知道你是来问我这件事的。”德兰喃喃低语,“我可以告诉你,但你一定要杀了祂们。”
苏薄没有答应德兰。
但德兰知道她听见了她的话,于是德兰接着道:“我看见了与我记忆里截然不同的世界。”
“你在被关入游戏场前,来自哪个世界?”苏薄目标明确地追问。
“我迷茫地走遍了米德拉各个区域,没有一处是我熟悉的模样。就在祂陨落的瞬间,我终于想起来,我来自混沌。”
“在那里,人人都信仰七位神。直到混沌分化,小世界出现,星星彼此碰撞,种族覆灭。我们的神开始衰败,而七位眷属在那一刻收到神谕,我们的神要带领我们找到生存的出口。但等我醒过来,发现并没有出口。
吾神的力量衰弱,而我寻不到教堂的出口。
所有人都忘记了,包括我,也只记得部分。”
苏薄若有所思。
直到德兰的眼神重新落到她身上,她才开口。
“李浮游死了。”
和苏薄预想的不同,德兰歪了歪头。
“李浮游是谁?”
“忮忌的代行化身,李浮游,你不知道他?”
德兰慢慢抬起头,眉头微蹙,望向虚空中的某一点:“哦,他啊。我能感应到他,但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死的那一刻,我有感应。很轻,像风吹过水面。
那位在混沌时没有代行化身,那个叫李浮游的或许是祂被困后落下的化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