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漫漫将鼠尾草未尽之语说清:“海水会倒灌,然后重新沉于陆地底下。届时,想要前往上城封闭起的通道, 我们需要沉入海水最底部。但我们目前的研究里,并没有任何相关潜水装置和水下作战设施。”
米德拉大部分人都不会水,因为除了鲜有人迹的米德拉大陆边缘,这片大陆里根本没有海洋和河流。
她们之前想过高空作战,也准备过陆地作战,但从未考虑过水下作战。
她们的武器并不能在水底发挥优势,甚至只做过简单的防水测试。
会议室里沉默下来。所有人都在盯着那片偶尔会闪过黑白光斑的屏幕,看着鼠尾草手里的能量感应装置。
苏薄的神视能监督到本源能量线条,但对于遗迹周围不属于本源能量的科技能量,她尝试过后发现并不能直接看到。神视之中,她唯一能看到的是遗迹上方拿出封闭空间通道内,偶尔溢出的属于懒惰和暴食的深棕色能量线条。
在之前通道周围并没有发生过这两位主宰的能量线条溢出的情况。
“能量感应装置的准确度你有多少把握?你估测的能量差将在三天抵达临界点,这个估测又有多少把握?”苏薄问着,神视在意识内再度扩宽,焦点落到了海水和陆地之下。
还是看不到,海水和陆地内和之前一样,都没有主宰之力的残留。
空间颠倒是上城科技的力量,而现在上城将维持空间颠倒的力量撤销了,仅仅是为了阻拦她们进入上城吗?
“稍微等我一会,我让人带来了新的设备。”
鼠尾草冷静下来,她和她的队伍将一个个未来得及命名的装置抬到了这片监控画面内,密密麻麻的连接线凌乱地在地面互相缠绕在一起,但她们此刻来不及将这些连接线逐一理清。
四台数据显示屏被整齐排列成一排,上面的数据迅速变化着,苏薄并不能看懂这代表着什么。
但会议室内的路漫漫能看懂。
乐园的机械研究所与自由都市的智慧研究所并不同源,智慧研究所由以鼠尾草和接骨木为首的黑客组成,主攻方向偏向于光脑以及其分支。因此机械研究所的人大部分虽然能理解显示屏上的代码,却并不晓得含义。
包括心珏。
只有路漫漫是全才,她什么都沾一些,但什么都谈不上万分精通。
在鼠尾草她们忙碌时,路漫漫在沉默中站了出来。
她指着投影上的画面开始一一解读观测出的数据含义,被所有人注视的感觉让她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盯着跳动的数据,嘴唇偶尔等待数据稳定时抿得发白,但她的声音非常平稳。
路漫漫的难得主动让另一边的鼠尾草压力骤减,她开始专注于调整设备做出更准确的检测,新的空间稳定性观察器被她摆弄好,同时她还偶尔分心听一下路漫漫的解读有无错误。
好在直到新一轮检测结束,鼠尾草都没听见路漫漫的解读出现失误。
“根据最新检测,能量差达到足以让遗迹翻转的数值需要,七十八小时。”
“七十八小时。”
鼠尾草和路漫漫一前一后说出了最后的预估时间。
“上城想靠海水作为屏障把我们隔绝在外拖延时间吗?”会议室内有人忍不住问道。
顺着声音来源处看去,是自愿被调到集市负责秩序维护的李悯人。苏薄收回目光,一段时间未见,李悯人似乎从达蒙的死讯里走出来不少。反倒是他身旁的绿芜,变得比从前更沉默了。
那是一种带着刺的沉默,苏薄注意到绿芜身体内的本源核心比过去更耀眼了些,想必她的能力在这段时间内增长了不少。
她将悲伤化作增长力量的果子吞吃入腹。
苏薄其实并不觉得上城此举是为了拖延时间。
和她想法一致的不止一人。
“拖延时间对上城并没有好处。”这次说话的是余婆。
余婆在战事消停后就搬去了山海庙的神殿内,许多研究员都没见过她,但她们从余婆能去守着神殿一事便知道她和苏薄关系匪浅。神殿的守门人,这可是如今米德拉每个人都向往的差事。
所有人都看向了余婆,不少目光里带着好奇的打量,但都不带有恶意。
余婆有条不紊地说着自己的观点:“上城区的根基被我们断了,下城区覆灭,没有能源供应支撑的上城区该靠什么来维系一座城池的正常运转。上城区固然强大,但只要是人,都是要吃饭的。而现在上城区连制作营养液的原料都没有,凭什么敢和我们拖时间。
按照常理来说,上城区当务之急,要么是重建下城区,要么是侵占米德拉,夺回被我们拿走的研发数据和资源,并且将我们变成第二个下城区。”
以上城区的性格,毋庸置疑会选择更高效便捷的方案二,将米德拉变成另一个下城区。
“遗迹的异动不止是地下,还有天上那个,你们别忘了。”
通讯器内偶尔传来的叹息声几乎和风声融为一体,此刻余婆再提起,众人才后知后觉发现在不知觉间将那声音忽视了。
苏薄点头,认可了余婆的话。她拿过通讯器道:“鼠尾草,你的仪器能不能检测到头顶通道周围的能量变化。”
鼠尾草有些迟疑:“天空的话,很难。我们暂时没办法接近天空,仪器检测有距离限制,但我们可以试试。”
“试试吧。”
苏薄很好奇能量检测器能否感应到空间通道周围,属于主宰的溢出能量。
画面内鼠尾草的身影消失,她和风狼的声音断断续续从通讯器内穿出,有些听不真切。
片刻后二人重新回到监控仪监控中,只见有人调整了监控方向对准了天空,而风狼将鼠尾草抱在怀里,鼠尾草双手举着检测仪,在检测仪滴滴的倒计时中,风狼后退几步缓缓蓄力,随后猛地朝天空中跳起。
在所有人的注视当中,风狼的身体犹如离弦的箭笔直的冲向天空,她的大腿肌肉将黑色作战裤绷紧,手臂稳稳地将鼠尾草举高,头颅后的马尾如鞭子般甩出破空声。
她足足跳起了二十余米的高度,但距离依旧远远不够。
就在她即将下落之时,风狼安排好的基因种手下从地面再次跳起,只见风狼果断地踏在了那名名叫玳瑁的猫耳少年肩膀上,有了借力的风狼再次向上跳起十余米。
而玳瑁又靠着新一名基因种的起跳接着向更高处跃起,为风狼搭建新的借力点。
这是一场无比冒险的接力,任何人的落点和起跳点有失误,她们都无法完成这场接力。
她们这两个月的训练成果在这次异想天开的接力中彰显出绝佳的成果,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配合与每一寸肌肉里爆发出的力量,共同完成了一场不可能的登天。
“够了,够了!”
鼠尾草激动地对着风狼大喊,她的手因为高举这沉重的仪器而颤抖,风狼起跳时引起的风压让鼠尾草几次难以维持平衡,但她始终将仪器高高举起,直到仪器传来检测到异常能量的震动。
会议室内,南北歌盯着风狼她们的身影攥紧了拳头,她的眼底闪过自豪,鼻翼因为激动而小幅度收缩着。
“不愧是她,她还真是敢想。”
苏薄轻笑:“她向来很敢想,也敢做。”
正常人谁能想到反向利用蓝天,谁敢靠着蓝天来筛选手下。
谁敢……为了搏一个未来,亲手回到过去杀死自己在意的同伴。
风狼或许不知道智者是如何让医生给苏薄下毒的,但她知道事情和医生相关。具体的细节苏薄并不知晓,她只看见风狼是如此果断地选择了她第一次和医生单独相处的时间节点,亲自对医生下了手。
苏薄是真的觉得,风狼实在是敢。
第363章 赋予
成功获取到检测结果后, 画面当中,因为脱力而直接从高空跌落的基因种与风狼让会议室内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
好在早料到这一幕的风狼安排了人在地面接应。
所有人都平安落地。
鼠尾草手中的仪器被人接过,她两只手垂着, 手掌缩进了衣袖当中。故作无事地让自己的同伴举着仪器对准监控仪,自己则是在一旁解释上面异常波动中的数据。
她的手有些脱臼,故意将手掌缩进衣袖里, 是不想让其她人担忧。
“有点可惜,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距离问题, 总之仪器只能检测到空间稳定度。”
风狼一听这话,正色道:“我们还可以更高些。”
鼠尾草连连摇头:“检测的距离有个阶梯状阈值,如果那个高度都不够,达到下一个阈值需要非常近的距离。”
“你说多近,我们可以试试。”风狼又道。
“五十米不到,不可能的。”鼠尾草故作轻松地耸肩, “虽然头顶那片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天空,但好歹也有接近千米, 咋们能用那么原始的方式达完成空间稳定度的检测已经很了不得了。”
南北歌听见二人对话后对着通讯器阻止了风狼想要再次冒险的想法。
“你别急, 风狼。研究所里的飞行器已经在量产阶段了。况且距离空间通道太近,始终不安全。”
风狼咬牙,兽瞳里泛出凌厉的光, 她终于在南北歌的劝说下点点头说了声“好”。
空间稳定度检测仪的检测结果并不好。
根据数据显示, 通道附近的空间稳定度正在大幅度下降。
“哇哦, 上城不会要塌了吧。”心珏翻了个白眼恶意揣测, 虽然她心底知道不可能,但这不妨碍她咒上城一句。
谁知鼠尾草还真通过通讯器将心珏的话听了进去。
而同时,观察着仪器曲线变化的路漫漫也将这句话记在心里。
“如果真有这个可能, 那这个坍塌并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坍塌。”
路漫漫指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曲线图和指标,“是空间结构的崩塌。上城所在的空间和我们所处的空间似乎并不是一个。根据下城区的资料,我之前设想过上城是建立在一个被扭曲的空间泡里,它和下城区一样独立存在着,但比下城区更加完整独立,只能靠着单独的空间通道才能进入。
而这种扭曲的空间泡,它的存在需要持续的能量来维持,也就是下城区。如果这股能量来源被切断……理论上来说,它有可能会……”
路漫漫一时间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那种状态。
“它就会崩溃。”苏薄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路漫漫听见后恍然:“对,崩溃。那个空间泡会炸掉。”
众人哗然,议论纷纷。
苏薄没有阻止她们的讨论,因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她开始在脑子里搜寻所有关于应如是的信息,记忆被拉回到她第一次看见应如是的场景,她在排污口靠着标记见到应如是那次。
画面如同播放电影般在苏薄的大脑里重现出来,她高速处理着画面里的信息。
白袍男人曾经站在房间里看着那代表着下城区的悬空投影,在那投影旁边,原来还有一张缩略地图。
其实他最初在看的并不是虚拟投影,而是那副地图。他的眼神当时的苏薄并未注意,但此刻在回忆里细想,他看着那副地图的眼神……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冷漠的、计算般的打量。
像在看即将收割的庄稼。
上城真的有可能崩溃。
因为上城的本质,是应如是创造出的,供给主宰的养殖场。
这件事苏薄还未曾告诉任何人。
她久违地有了矛盾感,她不知道要不要在此时此刻告诉她们真相。告诉她们她们一直视为敌人的上城人其实只是少部分守护者家族,大部分上城“人”,以她们取乐的“上城人”,其实只是被驯化后披上人皮的猪猡。
如果要将这个真相告诉她们,那主宰的存在也需要告知她们,告诉她们她们所遭受的百年苦难,只是因为主宰感到了饥饿。
只是因为她们无法被驯服为主宰需要的模样,所以她们被剥夺一切,过得连主宰饲养的猪猡都不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