升天大街比最初苏薄见到的街道稍微清冷一些,但人也不少。这条街更像一个菜市场,鸡鸭鱼鹅猪样样不落,偶尔有几个卖蔬菜的摊贩混杂在肉摊子中,但这些素菜摊贩几乎都门庭清冷无人光顾。
剔骨刀砍在砧板上的声音此起彼伏,剃光肉的骨头被丢进咕噜噜熬汤的铁锅里,肉铺里挂着泛着粉的红灯,灯下有密密麻麻不知名字的蚊虫在盘绕。
这里的屠夫长相都大差不差,一身腱子肉,光头,脏兮兮的围裙绑在工装背心外,露着汗津津的膀子。街道上臭气熏天,家畜的粪便味,汗水味,肝脏堆积变质的腐臭味。
苏薄左边的店铺是卖鸭肉的,她能看见肉摊后面被一笼一笼关在一起半死不活的鸭子,白色的鸭毛上沾满了彼此的粪便,挤成一堆,看着就很没有食欲。没有多注意这些玩意,苏薄微微皱眉准备快速通过这里。
医生说沿着黑色路标的方向一直走就能找到浮标,这条街看上去不长,站在街头的苏薄一眼望去能看见尽头的墙面。
不知是街道就到墙面为止,还是墙的两边另有道路。
苏薄将头上的兜帽又压低了些,双手揣兜往前走去。周围的屠夫很沉默,客人也很沉默,于是沉默的苏薄和他们融为一体。她最初还以为升天大街的人不多,但其实往街道内部走走人依旧很多。
只是这条街上的人太沉默,让她产生了人少的错觉。
也是因为街上的人太沉默,剁肉声反而异样的明显,这家的剁肉声好像是对家剁肉声的回音,一前一后响起,随后整条街上的剁肉声都成为了彼此的回音,一时间根本分不清楚是哪家在剁肉。
除了各种臭味外,越往内走,气味好像变得更复杂。苏薄忍着恶心闻了闻,有股难以描述的异香夹在一众腥臭味中,闻久了有点头晕。
但这种晕眩感不是由那股更难以言喻的臭味引起的,苏薄确认自己在刚进入大街时闻到的臭味不会引起晕眩感。是街道内部那股夹杂在其中香味引起的,苏薄不敢再多闻,她屏住了呼吸。
大街在集市那几座高大建筑的背面,集市内的红光被建筑拦住了些,只留下些边角料从建筑的阴影边缘漏进了。
视线变得模糊,街道深处开始弥漫出薄雾,异香味更浓,剁肉声也变得刺耳起来。
在这样的环境中很难不升起警惕感,苏薄手中的**被她塞进了外套里,为了不引起注意,稍长点的那把枪在她刚进入街道时被她丢在了建筑的阴影中。此刻她揣在兜里的手握住了枪,眼睛的余光一直打量着周围的屠夫和客人,试图寻找异香的来源。
他们的交易方式很奇怪,一场没有任何语言的交易,客人只是敲敲砧板,屠夫就能领悟客人的意思,从身后的笼子里取出商品开始宰杀。
那些动物甚至不会叫,就这么瞪着眼睛被屠夫取出来,瞪着眼睛被浇上开水拔毛,瞪着眼睛被肢解。
屠夫从动物的体内掏出内脏时,它们还在瞪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苏薄甚至能看见它们起搏的心脏。很奇怪的心脏,是粉色的,和肉铺的灯光一样的颜色,红中带着粉,鲜艳又异样。再然后,心脏被摘下,屠夫拿着心脏回到砧板前,客人挡住了屠夫手上的动作,苏薄看不清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在看着那颗心脏被摘下的瞬间,苏薄闻到的异香又变浓了些许。
失去心脏的尸体被屠夫放在砧板旁边,眼睛依旧瞪得很大,似乎在看着苏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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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冷了,刚摸到键盘都是冰的。
换了个超厚的被子睡到现在才起来。
第47章 浮标
苏薄挪开了眼睛, 脚下的速度再次加快。
这些动物不对劲,屠夫和客人也不对劲,那颗心脏尤其不对劲。
看得越久, 他们对苏薄越有吸引力。苏薄本来站在街道的正中间,但在她偷偷打量屠夫和客人交易的时候,她的脚步竟然在不自主地朝着肉铺移动, 等她收回视线时,自己的身体已经从街道正中间挪到了偏向肉铺那边。
不能再看了,不然她很可能会不自觉地跑到肉铺旁边去。
她没发现客人付款的方式, 但经过刚刚那一遭,苏薄意识到等她发现他们的交易方式后她会付出一些代价。一些她不想付出的代价。
得抓紧走到尽头,找到浮标,然后进入幽灵舞厅。她不想再节外生枝了。
值得庆幸的是在苏薄屏住呼吸目不斜视地保持着向前走之后刚才的意外没再发生,她经过了一个又一个不同的肉铺,走到了尽头的墙面处, 终于见到了浮标。
墙面不是街道的尽头,墙右边还有条小路, 小路被肉摊遮掩住, 离远时根本看不出来。
苏薄抬头看着眼前的小路和坐落在小路内的木质房屋,又扭过头看向身旁的墙。墙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在灯光下是低饱和度的橘红。墙上用黑色和黄色的喷漆画满了涂鸦, 一个叠着一个, 内容不堪入目, 其中最显眼的是一小片红色喷漆, 凌乱地写着浮标两个字,字体下方画了个箭头,指向小路的方向。
好聒噪的一面墙, 却立在这么安静的升天大街里。
苏薄抬脚向木屋走去。很古早的建筑,在钢筋水泥铸造的一众高楼中显得格格不入,也是苏薄目前见到的唯一一个没被红光沾染到的建筑。木屋外有几扇窗,能看见里面明灭闪烁的火光,还没进去就能感受到火焰的温暖。
周围还有几个朝着木屋走的人,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手里提着黑色的口袋,口袋里装的东西看不清楚,但那劣质的黑口袋似乎密封性很差,有新鲜的血从口袋底部滴出来。
有几个人苏薄很眼熟,是刚才在屠夫处买肉的客人,结合口袋里滴出的血,这下不用确认也能知道口袋里
是什么。
医生说过浮标的老板不好说话,只认钱,苏薄到现在还没见过集市内的钱长什么模样。但这毫不影响她朝木屋走去的脚步。木屋的门上挂着脱了漆的黄色铃铛,随着木门被推开,铃铛发出了清脆的叮铃声。
温暖感扑面而来,伴随着更加浓郁的异香味,苏薄下意识止住呼吸。紧随其后传来的是人群的喧闹声和调笑声,升天大街内的声音仿佛都汇聚于此,苏博一时间有点耳朵不适应。
眼前的场景很热闹,是一种人们重新回到舒适区的热闹,不同于门外的冷肃,木屋最中间是火塘,周围摆放着款式相同的木质桌椅,几乎坐满了人。火塘的木柴烧的很旺,暖流荡漾在整个木屋内,将客人们的脸映得通红。每个人的表情都很放松,或低声交谈或放声嬉笑,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门内的正常与门外的怪异两相对比,苏薄的脚步反而放缓下来,一时间没有急着进去。
触手在苏薄脑子里叫唤:“好臭啊,这里面比外面还臭。”
臭?但苏薄闻到的明明是香味。触手的嗅觉与她不同,它判断味道的方式和那股对她有益的能量有关系,现在触手说臭,可能代表着这股异香有危险。
“新的客人,怎么不把门关上进来坐坐。外面的冷风都吹进来了。”说话的人似乎是店里的招待者,看起来也很正常,相貌平平,穿着一身咖色制服,制服的胸口处写着浮标两个字。他的脸上带着热情的微笑,一边引导着苏薄入内,一边伸手想将木门合上。
苏薄伸脚将木门抵住,没能成功关上木门的招待者愣了愣,但依旧好脾气地看着苏薄。
“新来的客人,怎么了?”语调依旧和善,但显然没有最初那么热情。
他知道她是第一次来到浮标,苏薄不确认第一次来到浮标代表着什么意义,但他两番强调“新的客人”,似乎其中有些与熟客不同的规则。
于是苏薄没第一时间回答招待者的话,她揣在包里手动了动,下意识想握住某样东西,但包内空空如也,苏薄什么也没摸到。
奇怪,她是想摸什么东西来着?苏薄的意识产生了片刻恍惚,能让她在一个充满危险的陌生环境下意识想要摸到的东西,应该是很重要的才对。
但她的衣兜里空空如也,她握紧手指,指尖只能摸到自己微微发汗的手心。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感觉自己忽略了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包里之前揣的是什么,你还记不记得。”苏薄在脑子里问道,但触手支支吾吾,没能给出她想要的答案。
这不对劲,如果触手很果断的告诉她,她的包里没有放东西,那可能还说得过去。但触手犹豫了,它也忘记了,这就证明她的包里真的有什么东西,而且那个东西对于现在的苏薄来说很重要,起码是她在获得外套前就得到的。
她的记忆出现了缺失,但不确定是否混乱,于是苏薄开始倒着回忆自己进入升天大街后发生的一切。
脑子里的画面从进入木屋后开始逐渐倒带,从她坐在木椅上,够着双手烤火,到升天大街里沉默过头的肉铺和客人,再到她站在大街口随手丢弃了从广场带来的DA680。等等,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她不是应该站在木屋门口,没有进来吗。
手下火塘里的火炙热温暖,火光有生命般跳动,将苏薄冰冷的手烤的同样温暖起来。苏薄看向身侧,是无数陌生的人脸,正表情陶醉地注视着眼前的火塘。
苏薄收回了烤火的手,再次将手揣进衣兜里,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脑子里似乎有道声音在劝她伸手去烤烤火,她也觉得自己应该借助火塘暖暖手,但她是为什么要收回手的?
苏薄在脑子里反复思索,终于想起是因为自己根本没有踏入木屋里,她本应该在木门处和招待者拉扯试探,但她为什么想要试探招待者。
目光从周围的人脸上渐渐放远,招待者正站在木屋的阴影处,那一小片没被火塘照亮的地方。他整个人完全融入了阴影,看不清身体的轮廓,只能看见他脸上那一双眼睛的眼白,但出于直觉,苏薄觉得那双眼白就是属于招待者的。苏薄的目光从那双眼白处下移,阴影的存在很不合理,火塘的光到阴影处没有受到任何物体的遮拦,那片阴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了。
就好像那并不是火光投射的阴影,而是一个通体黢黑,长着一双人类眼睛的,缩在角落的怪物。
它本身就是黑色的,仿佛能吞噬光明,连火光也照不亮的黑色。
那双眼白的形状微微弯曲,最后变成了月牙状。它在笑,对着苏薄笑。
苏薄再一次移开目光,却不知到该将目光看向哪里。最后她低下头,重新将视线放到自己不知何时再次伸向火塘的那双手上。这一幕是如此的熟悉,她的动作自然到形成了肌肉记忆,好像这是她不知多少次这样做。收回手,移开目光,发现阴影,装作若无其事地伸出手,重新看向火塘。
但这一切是从哪里开始的。
她再次试着呼唤触手,触手叽里咕噜在她脑子里不知道说了什么,但触手从听到苏薄的呼唤后一直在说话。
触手一直是这样说话的吗,是她突然听不懂它的语言了,还是它改变了说话方式。
越思考,苏薄的大脑就越混乱,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变得不真实起来,她试图找到能够证实这一切真实性的锚点,但她找不到。
除了触手外,她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但归根究底,触手也是她自己的一部分。
苏薄突然意识到从她来到这个世界后,从来没有人或事物将她和这个世界真正链接起来。她是这个世界的过客,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无可奈何。她进入劣种舍是因为不希望手臂断掉,她通关测试场是因为不愿意死,她来到废土区是因为被选中,她现在坐在这个木屋里,则是因为她需要一件足够御寒迎接寒冬的衣服。
如果来到这个世界的她是健康的,完整的,正常的人,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她只会每天躺在房间里,无所事事直到死去。
没有东西能将她和这里链接起来,重活一世对她来说是好事,她在偷生,但没有目标。或者说她唯一的目标只是没有目标且不受约束的过完一生,因为她上辈子的目标太多了,一个接着一个,连尽头都看不到,所以她厌倦目标。
但没有目标也能算是她的目标,只是这个目标太空洞,以至于她现在无法从循环中借助一个空洞的目标脱离出来。
至于那件衣服,至于到达舞厅完成悬赏,苏薄现在有点想放弃这个悬赏了。这是一个没有代价的悬赏,所以可以轻而易举被她放弃,现在的她觉得就坐在这里烤火也没什么不好的,温暖又舒适,不用面临屋外的寒风和诡异的人或者事,她甚至想让旁边的人分一口酒给她。
她也确实这么做了,因为当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已经拿了一杯酒。
酒体澄澈透明,浓郁的酒香飘进她的鼻子最后到达大脑,苏薄嘴里发出舒爽的喟叹声。这是好酒,只是闻见气味就足以让人成瘾。
于是苏薄放下了酒,她的右手在和端着酒杯的左手对抗,左手不愿意放下酒杯,但右手死死地握住酒杯不让左手如意。
或许她应该对着自己的左手开一枪,她不喜欢会成瘾的东西,她的左手也不能喜欢。
成瘾代表着被控制,这和她那空洞的目标相悖了。
于是她将右手伸进了衣兜里,那里有一把枪。她从进入木屋后无数次试图握住那把枪,但她失败了,她忘记了自己曾经有一把枪。现在她想起来了,几乎是顺其自然地,她右手的手指握住了扳机,枪被取出,几乎是没有犹豫地,在左手将酒杯举到嘴边,嘴唇微张的时候,苏薄对着自己的左手开了一枪。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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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哎,作为新人作者文案确实有不足的地方,我想说不喜
欢这篇文案的小宝离开就好啦,没必要只看了文案就judge全文走向(问题是也没猜对一点)然后泼我冷水呢......
第48章 分类
“啪——”
破碎的玻璃渣从地面弹起, 苏薄避开了它们,盖在头上的兜帽随着她的动作从头顶滑下来。她放下了枪,站起来转身, 直视着那片长着眼白的阴影。
她的左手软绵绵地垂在身侧,被火焰烤的通红的脸因为疼痛开始变得苍白,下压的嘴角显示出她此刻的不悦, 她的头扬起,俯视着那片阴影,微阖的眼皮下面是充满杀意的眼睛。脑子里的记忆依旧混乱, 她还是无法想起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她是如何进的木屋,如何围在火塘前,又注视了阴影多少次。
她唯一想起的只是她有一把枪,但这就够了。
握着枪的右手抬起,直指那片阴影。周围的人依旧觥筹交错肆意欢笑, 他们似乎看不见杀气腾腾的苏薄,也看不见那片阴影, 酒香氤氲着肉香, 刚出炉的烤肉在铁盘里滋滋作响,酒杯空了又被满上,然后一次次和烤肉一起被吞入腹内, 所有人都满足又惬意。
阴影的眼白再次弯成月牙状, 似乎看不见黑洞洞的枪口, 也或者看见了, 但不在意。
苏薄举着枪穿过人群,她的左手的枪口在身侧滴滴答答流着血,血滴在其他客人的衣服上, 酒杯里,烤肉的铁盘中,然后滴在没被摆满的木桌上,滴在空荡荡的木椅上,滴在木屋一尘不染的木质地板上。
最后滴在阴影前方被火光照亮的地方。
“你做了什么。”苏薄开口,她的声音仿佛被困在阴影前的这一小片空地上,熟悉的嗓音在空气里发出了回声,从熟悉到陌生,只需要连绵不绝的回音。
“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你你你你做做做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