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以为是那本日志中缺损的部分,然而不是的。
——是《告天下同道书》。
看见这个,庄晏却猛地抚了下掌:“哈哈,没想到现在还能看见它。”接着又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这可真是让人怀念。”
阿池看了庄晏一眼,没说话。
庄晏却仿佛被这《告天下同道书》打开了话匣子。只听他道:“你知道这是谁写出来的吗?”
阿池说:“不知道。”
庄晏又笑了两下:“是宁安远。”
听见这个名字,阿池愣了一下。戚无明同她说过宁安远和易清涟的故事,他只说宁安远是易清涟的贵人,是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但从来没说过他写了《告天下同道书》。
庄晏道:“你知道宁安远是什么人吗?”
不待阿池说话,庄晏又自问自答:“哦,你年纪这样小,一定是不知道的。现在已经没什么人听说过他了,这可真是……”
庄晏停顿了一下,笑出来了:“这可真是让人高兴啊。”
第115章
阿池静静地听着庄晏的话。她想,这个叫“宁安远”的人无论是易清涟的贵人,或者是万御宗曾经的大师兄,也或者是写出了《告天下同道书》的人,其实都跟她没有什么关系。
阿池垂下眼。她有些不太想听了。
她继续探查这间酒窖,可庄晏却还在讲话:“那个宁安远当年可是万御宗的大师兄,颇得师长喜爱器重,在同门中的风评也很好,前途本来一片光明。可惜某一天,他偏偏想不开,竟然叛出了万御宗。他还自建了一个宗门,叫尚善宗——是不是很可笑?”
“本来这也罢了,最多就是个欺师灭祖。但尚善宗偏偏要和仙盟叫板,他还写了《告天下同道书》,里面写‘天下苦仙人久矣’。哦对了,当年尚善宗打出的旗号就是‘天下无仙’。他这是妄图以一己一宗之力挑战天下仙人。你说,他是个疯子,还是个傻子?”
阿池不太想听这些事,也不太想回答。
不过庄晏似乎并不是真心想问她,因为不待阿池讲话,他再一次自问自答:“哦,我觉得他是个疯子。”
阿池看了他一眼,却忽道:“这么说来,他们当年也许接近成功了?”
庄晏道:“怎么说?”
阿池示意《告天下同道书》:“这里是云家的地方。在这里都能看见这个。”
庄晏不屑地笑了一声:“哈——仙盟那群废物,能成什么事?”
庄晏又道:“不过二十三年前,宁安远还是死了。哈哈,那场面,万剑穿心,魂飞魄散……”顿了下,“只可惜,死得还不够彻底。”
可是说到这里,庄晏忽地话锋一转:“其实这种疯子,我是很想将他拉到我这边的,要是能为我所用就更好了。”
阿池看向庄晏,问道:“看起来你尝试过?”
庄晏答道:“当然。”
“你失败了?”
“自然。”
虽然说起的是自己失败的经历,但庄晏神色坦然,看起来没有任何的恼怒或者恼恨。只听庄晏道:“那毕竟是宁安远。”顿了下,“只可惜我与他道不同不相为谋。”
说到这里,庄晏沉默了一会,却是又说了一句:“他死得当真可惜。”
阿池忍不住道:“你刚刚才说你很高兴。”
庄晏道:“他是我的敌人,而且是个十分不容易对付的敌人。他死了,并且再没有人听说过他了,我当然高兴。”又道,“甚至如果他活过来,我依然选择会与他为敌。并且我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让他死得彻彻底底。”
“但这并不妨碍我为他感到惋惜。”庄晏平静地说道,“这世间熙熙攘攘的皆是汲汲营营之人。这种有趣的疯子,他死之前,世上还有一个。他死之后,世上应该再也没有了吧。”
说着,庄晏又看向阿池。不过此刻阿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庄晏便问她:“你好像没有什么感受?”
阿池只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吗?”
沉默了一会,阿池又说:“我不在意这些。”
庄晏问:“那你在意什么?”
阿池说:“我只在意我自己。”
庄晏哈哈大笑:“你确实是个有意思的人。”
不过庄晏说了这许多,阿池也忍不住有话要问他。她问的却不是有关宁安远或者尚善宗的任何事,而是问:“你为什么要同我说这些?”
说完,阿池却又觉得庄晏也许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或许庄晏只是看见《告天下同道书》,有感而发了。而她碰巧就是个听众。
庄晏道:“反正你只是个凡人,也没什么所谓。”
阿池听懂了他的意思。看来她猜对了,她只是个无足轻重的凡人,所以庄晏一定不是特意说给她听的,所以庄晏也无所谓她知道这些。
这倒是一件好事。看来庄晏也无意杀她灭口。
不过庄晏又道:“小姑娘,哦——池怀雪——你虽然是凡人,但你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这些话你听听也就算了,最好不要记在脑子里。就算记在脑子里,也不要记在心里。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这话也不用庄晏提醒,阿池从一开始就不想听这些。
阿池将话题拉回了她更愿意去在意的事情。她手上的这份《告天下同道书》很明显是刊印出来的,角落里还有刊印的年份——“元熙一千五百七十年”。
她指着这个年份:“这一年,这里发生了什么特别的事情吗?”
“唔……你这个问题问得很笼统。”庄晏道,“不过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我应该是知道一点的。”
“那你能将你知道的告诉我吗?”阿池问道。
“可以啊。”庄晏倒很是大方,“让我想想……那个时候,尚善宗和仙盟应该打得很厉害。这里应该是很靠近前线的。”
阿池想了想,又问:“如果城池要被攻破了,那仙人们会怎么办?”
“唔,这就不好说了。”庄晏道,“穷途末路的话,或许会做一些困兽之斗吧。”
“困兽?”阿池注意到了庄晏的用词。
庄晏笑了一下,反问道:“不然呢?”
探查完酒窖,阿池一脸若有所思地回到了大堂。
外头的那树桃花依然开得灿烂,大批的活死人也依然在外头来回游荡。
庄晏也在看着外头,不过他看向的是天际。这时候太阳几乎完全坠下去,天边只剩下最后一点残霞。
很快,连这点残霞也消失不见。
夜幕降临。今夜无星无月,唯有在半空中笼罩着这座城池的那些符文散着温暖的金光。可是这样看过去,符文上的裂痕便愈加明显。
阿池本来是很清醒的,可是入夜之后,她却忽然间闻见了一阵浓郁的香气。
也不知怎么,阿池顿时觉得头昏沉得很,整个人无比困倦。她一开始还试图强撑,但很快便控制不住地趴在桌上睡着了。
阿池也说不清自己睡了多久,但她清醒过来是因为额头一痛。
她捂着额头起身,却发现自己正趴在书桌上,桌子上是一堆还没处理的文书。
阿池感到困惑。她想:我不是应该……
我应该在哪里来着?
很快,她甚至忘记了自己为什么会感觉到困惑。她觉得自己在这里是十分正常的,戚无明这厮不就是喜欢抓她干活吗?
而且他还见不得她休息。
果然,额头又是一痛。原来是戚无明在拿手边的核桃仁砸她:“还在偷懒。”
阿池便低头继续干活。以她的经验,接下来戚无明该过来烦她了。
果然,戚无明又端着手边的一小盘核桃仁过来。他说这地方的核桃滋味倒是不错,还问她想不想吃。
阿池依然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戚无明。
她本以为戚无明接下来该说“偏不给你吃”,却没想到戚无明大方地将那盘核桃仁放到她手边,说道:“既然你喜欢,那就给你了。”
阿池不由用一种诡异的眼神看着戚无明。
戚无明今日这是怎么了?
可这还没完,戚无明甚至将她手上的笔抽了出来:“行了,看你也累了,去休息吧。”
阿池看向戚无明的眼神顿时更加诡异了。她试探着说道:“可我还没有做完。”
戚无明道:“没做完的就以后再做。也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
想了想,阿池深吸口气:“公子,你就直说吧。”
戚无明莫名地看着她:“怎么了?”
按照阿池的经验,戚无明一旦对她态度好,一般都是有问题的。
而且态度越好,问题就越大。
阿池道:“公子,想让我做什么事,你就直说吧。”
戚无明却道:“我能有什么事吩咐你?哦——回去补一觉吧,我吩咐你的。”
阿池却在原地没有动。她想了又想,终于忍不住问道:“公子,你是不是被人夺舍了?”
她听说夺舍就是别人的魂魄上人的身。
想来想去,阿池怎么看都觉得还是戚无明被夺舍比较合理。
额头又是一痛。是戚无明用无尘扇敲了她一下。
不过戚无明又说:“行了,快回去休息吧。”
阿池颇为不适应地出了书房。来到院子,她发现芍药和十九竟然都在。他们倒是一如往常,而且看起来心情都很好。就连小黑也显而易见地心情非常好——阿池看见它那根翎毛长回来了。
不过等到了四更天,阿池又觉得戚无明还是那个戚无明。
因为戚妹妹又开始作妖了。
他说要看桃花。
阿池觉得戚妹妹的这个要求似乎有些熟悉,但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感到熟悉。
戚妹妹每次的要求其实都不重样的。按理来说,戚妹妹既然现在提这个要求,那就说明他以前一定没有提过。
虽然想不明白这熟悉感究竟从何而来,但阿池并没有纠结太久。她还是得抓紧把戚妹妹给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