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道:“好在我们的肉身现在还比较安全,否则就算从这里出去,我们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子了。”
阿池道:“你既然已经看穿了,又怎么会不知道出去的方法呢?”
庄晏道:“我确实不太清楚。这里……有些意思,我得找一找生门。”
阿池想了想,又问:“你就一点也不担心自己真的死掉吗?”
庄晏笑道:“不好意思,我还真不担心。我只是个分身,我又不是本体。”
第118章
讲到此处,其实阿池和庄晏也没有什么话好说了。阿池看着黑气聚集的方向,继而她看见庄晏也在看着同样的方向。倒不用有太多的交流,他们都决定去黑气尽头的看上一看。
顺着黑气聚集的方向一直往前,也不知走了多久,人群被他们两个甩在身后。身前的迷雾也散去了不少——他们好像走到了迷雾的尽头。那些黑气也都在这个地方聚集盘桓。
阿池和庄晏又往前行了几步。透过雾气和黑气,阿池隐隐约约看见前方不远处竟是一道城门!她再凝神细看,却见城楼的匾额端端正正地挂着,上面写着“浔阳城”三个字。
城门是大开着的,阿池隐约能看见里面一派熙攘热闹之景。来来往往的人们都带着幸福的笑容。
只是再往前走两步,阿池又觉察到这城池外头似乎罩着一层透明的障壁。那些黑气被阻拦在障壁外面,但又缓慢且不停歇地渗透进去。
阿池又凑近了两步。她没敢轻易去碰那障壁,只是想将这一切看得更加清楚。也或许是她离得太近了,阿池忽地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吸力。那股吸力不由分说就要将阿池往障壁里头吸。
阿池挣扎不得,眼看就要被吸进去,却忽地又感受到了一股斥力。仿佛有人在她肩头轻轻一推,那股吸力顿时被消解于无形。
不过两股完全相对的力道作用在身上,阿池还是不受控制地趔趄了一下。眼看要跌倒,她又感到一股力道扶住了她。阿池立刻就稳稳地站住了。
阿池本来以为这一切是庄晏做的,然而当她偏过头看向庄晏的时候,却见庄晏好整以暇地拢袖站着——不像是他做的。
这个时候,其实庄晏注意到了阿池看向他的目光,但他并不看阿池,他正凝神看向障壁的方向。
阿池也顺着庄晏的视线看过去,雾气与黑气在这一瞬间往一处流淌,极白与极黑相互纠缠,相互撕咬,最终从那交错难分的黑与白中走出来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墨色衣裳,腰间佩一把长剑。她一步步走来,那些纠缠不清的黑与白皆为她让路。
不同于庄晏,阿池没有从她身上感受到骇人的气场,她的眼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但当她走过来的时候,阿池却忍不住退了两步,甚至有些站立不稳。这非是阿池所愿,这就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这时候,女人轻轻笑了一下,略微一抬手,阿池再一次感觉自己被某种力道扶住了。
“我们又见面了。”阿池听见她这么说。
莫名地,阿池觉得这话是女人对着自己说的。可她明明是第一次见这个女人。
她们两个怎么可能见过面呢?
“也确实是许久未见了。”阿池又听见庄晏笑了一声。
阿池想:原来是对着庄晏说的。
这样才对。这样才合理。
阿池看向庄晏,她猛然发现庄晏虽然在笑,但他的神态和姿态皆是充满防备的。下一瞬,从庄晏的齿关里,阿池知道了女人的名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易清涟……易大人。”
听见“易清涟”三个字,阿池瞪大了双眼。
她就是……易清涟?
这时候庄晏终于将视线分给了阿池:“看来你没有听说过我,却听说过易大人。”说着,竟似笑非笑地抚了两下掌,“果然不愧是易大人。”
庄晏又对阿池说:“你看,易大人肉身入梦,修为可当真高深。”又看向了易清涟,“易大人的修为是不是快要超过咱们的仙尊大人了?”
易清涟却不答话,只是冷冷地看着庄晏。
阿池没有什么感觉,但她看见庄晏虽然稳稳地立在原地,但他身上的紫衣却是无风自动。而且庄晏面上那股似笑非笑的神情敛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极为严肃又极为认真的神色。
阿池觉得庄晏似乎在对抗着什么。
但最终,庄晏退了半步。
只听庄晏道:“易大人,我不介意与你较量较量。但我只是一个分身,你向我施加威压,又有什么意思?”
易清涟冷笑一声:“我知道你只是分身。不过是提醒你说话小心一点。”
下一瞬,易清涟正色道:“仙尊大人是我的恩师,他是天下仙人第一。他的修为自然也远在我之上。庄晏,你最好少放点厥词。”
“是吗?”庄晏却是又笑了出来,“我怎么记得易大人出身万御宗。你的恩师不应该是那位死掉的万御宗前宗主吗?易大人这算不算是数典忘祖了?”
易清涟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只道:“庄晏,你的废话未免也太多了。”说着,唇角勾了一下,“既然你只是一个分身,那我杀了你,也没什么关系吧?”
庄晏笑着摆了摆手:“易大人息怒。开个玩笑而已。”
说着,庄晏环视一圈,又将目光停留在易清涟身后。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那些雾气与黑气,也穿透了那一层障壁——直直地看向障壁里那些熙攘热闹的人群。
庄晏忽道:“易大人,我明白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了——此间是魂魄聚集之地,易大人你还在找宁安远的残魂啊。”
庄晏又道:“都二十三年了,易大人你也当真是执着啊。难怪都说你易大人是他宁安远一生之敌。”
“庄晏,不管我与宁安远有多少恩怨,我所做的一切皆是出于公心。”易清涟紧接着又颇为讥诮地说,“我记得当年你们可是被打得丢盔弃甲。这才过了多久,全都忘了?”
“怎么敢忘?”庄晏不甘示弱,“我记得那时候仙盟也相当不体面。而且仙盟那么多废物,易大人撑得相当辛苦吧?”
易清涟神色冰冷。
“好了,易大人,让我们言归正传。”庄晏忽道,“宁安远是你的敌人,也是我的敌人。你要寻找他的残魂,我也不愿意他有任何复生的可能。”
“当年宁安远是魂飞魄散,就算他的魂魄真的散落在此处,估计也只有一点点残魂了。此间魂魄众多,真要将那点残魂给找出来,怕是得花上几天几夜的时间了。”
庄晏笑了下:“所以,易大人,需要我帮你一把吗?”
“庄晏,你的好意我就心领了。”易清涟也笑了一下,却是话锋一转,“但如果我是你,我会先处理好自己的事情。”
易清涟凑近庄晏,勾起唇角,声音也放低了一点。但阿池还是听清了她的话:“听说你那里——丢了点东西?”
阿池明显看见庄晏面上的笑容在一瞬间敛去,不过下一瞬,庄晏竟又大笑出来:“易大人当真是手眼通天。佩服佩服。”
庄晏又道:“好吧,你我都不要耽搁时间了。就让我们各自处理好各自的事情吧。”
说着,庄晏扫视一圈,神色倒是正经了些许:“哦,对了,易大人不觉得此处很有些意思吗?”
易清涟道:“你指什么?”
庄晏道:“浔阳城已是一座废城,但这废城上头却有一层封印。而且看这封印的手笔,应该是个高人留下的。但按理来说,一座废城,有什么值得封印的呢?”
“本来我困惑不解——直到我来到这个地方。这里应该就是封印的内部了。这里是一场梦。”
“我过来的地方,有许多陷入美梦的魂魄——这应该与那人无关——这些暂且不管它。”说着,庄晏一指易清涟身后:“但你出来的地方,明显也有无数的魂魄。这应该就是那人所封印的——他是将魂魄封印在了美梦中。”
庄晏是凭借着蛛丝马迹推断出这些事情的。
阿池看了庄晏一眼,这个时候,阿池才真正相信庄晏确实是第一次来这个地方,他对此间事情也是不甚了解的。
在此之前,阿池是不怎么相信庄晏的。
只是庄晏虽然也有困惑和不解,但他并没有在阿池面前表现出来。而且纵使他相当大方地解答了阿池的一些疑惑,他也从没有想过去问一问阿池。他不认为阿池会知道答案。他问的人是易清涟。
只听庄晏道:“不过我还是不解,那人费这般功夫,究竟是何目的?而有如此手段的,又是何方高人?不知易大人可有见解?”
易清涟倒是笑了一声:“如果我知道,并且告诉了你,你该不会想会会那人吧?”
“这样的高人,我自然想见见。”庄晏笑道,“我向来求贤若渴。你看,我都能为此求教易大人你。”
易清涟又笑了一声:“那人的目的非常简单,是你想得太过复杂。这些不止是魂魄,这些还是冤魂怨鬼。那人将冤魂怨鬼封在美梦中,无非是希望假以时日,能借助美梦消去他们的怨气。当他们不再是怨鬼,他们才有往生的机会。”
庄晏似乎有些了悟:“那人想渡他们?”
庄晏先是说:“那人倒有些慈悲。”继而顿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那人该不会是……”
易清涟肯定了他的猜测:“自然是我们的老熟人了。”说着,似乎是颇为讥诮地笑了一声,“他想着渡人,可惜他不是神佛。”
庄晏倒是默了一瞬。不过他像是有些不甘心,又问了一句:“你确定吗?”
“我与宁安远曾师出同门。他的手笔我再清楚不过了。”说着,易清涟看向庄晏,“现在,你还想招揽他吗?”
庄晏摇了摇头,只道:“我与他非是同道中人。”
第119章
庄晏又道:“宁安远是我永远也不可能招揽过来的人。若他能被我招揽过来,那他就不是宁安远了。”
听着这话,阿池又想起了庄晏在酒窖里说的那句“可惜”。阿池觉得此刻的庄晏似乎依然有一些真心的遗憾和惋惜。
不过庄晏本人倒像是很快便放下了这事,只听他道:“既然这封印是宁安远所设——世上最了解宁安远的人就是你易大人——我就不费那个功夫去找此间的生门了。易大人不妨直接告诉我,如何?”
易清涟倒是没有在此处为难庄晏。易清涟道:“凡有法阵,必有生门。你们可以回到最初的地方看一看。生门和出路就藏在那里。”
阿池相信易清涟的话,但她还是忍不住有些疑惑。不过庄晏代她将疑惑问了出来:“如果出路藏在最初的地方,那我们最开始苏醒的时候,就应该脱离这场梦境了。”
易清涟却道:“这里是法阵的尽头。当你走到路的尽头,再回看最初的地方,你看到东西和最开始又怎么会一样呢?”
庄晏笑了一声:“你说这么多,倒不如说这是宁安远布下的障眼法。他既然设下封印,那就不是希望被封印的冤鬼逃脱出去。所以他将生门藏在了最初的地方。毕竟谁会想到回头看呢?”
易清涟只道:“你也可以这么理解。”
庄晏却又拢起了袖子,说道:“不过走了这么长的路,我已经懒得回头了——而且还是回到最初的地方。易大人你既然本事通天,一定还有其他的办法送我们出去吧。”
易清涟睨他一眼:“那你就等吧。”
“既然宁安远是想渡那些冤魂,那你可以试着等个几十上百年的。等哪天他们的怨气消散了,这法阵自然就不存在了。他们会被放出去往生,你也就能跟着出去了。”
庄晏倒是笑了:“这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我等得起,有的人可等不起。”下一瞬,阿池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庄晏给推了出去。
只听庄晏道:“你看这个凡人,她大约十六七岁。这正是青春年少,像花朵一样的好年纪。这样的好年华,是过一天少一天的。易大人,你让她等个几十上百年,不觉得对她太残忍了吗?”
像是想起了什么,庄晏又道:“哦,对了,易大人你当年登仙门的年纪,好像也是十六岁?”
阿池心里很清楚,庄晏说这些,并非是真心惋惜她的年华。庄晏只是在拿她当借口。但易清涟看了眼阿池,却道:“庄晏,你倒是难得说了几句在理的话。”
易清涟又道:“我可以直接送你们出去。这些都是微末小节,我不与你计较。”
“那就多谢易大人大度了。”庄晏笑道。
易清涟却道:“别急着谢,我劝你最好赶快将你那点事处理干净。我警告你,若是那东西流了出去,仙盟可就要插手了。”
“自然自然。我这不是亲自来追了吗?”庄晏又道,“哦对了,易大人,虽然你我相处得不是很好,但易大人哪天要是在仙盟待不下去了,也可以考虑来我这边。易大人这样的人才,我同样扫榻相待。”
听见这话,易清涟的神色再度冷下来:“庄晏,闭上你的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