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汐悄悄说:“这里也有反制精神体的装置,安全起见,罗浮今晚要一直开着,我没法给你把小烏鸦放出来。”
季浔无奈,輕声说:“我不是要说这个。”
葉汐:哦?
他竟然不是来找小烏鸦的。
季浔声音很輕:“我是想对你说,昨天在飞船上,5077失控的时候,我立刻准备把他
绑起来,确实考虑不周。你就在旁边,我本应该绝对相信你的能力……”
原来他还在想这件事。
昨天吼他吼得太大声了,他居然主动过来做自我检讨来了。
“不用这么说,不是你的问题。”葉汐悄声说,再靠近他一点。
肯定不是因为他身上的味道清爽好闻,也不是因为他的头发在灯光下絲絲闪亮,肩膀很宽,就连胸膛前的扣子一颗颗的看着都那么合适,就只是因为他在輕声说话,离得太远了听不清。
叶汐用气声窃窃私語:“当时麻烦一件接着一件,我的情绪绷得太紧,有点应激,是我的不对。”
“你没有不对。我只希望,如果你觉得我哪里做得不好,就直接告诉我。”
两个人离得近,季浔低着头,几乎是在她耳边低語。
他说:“因为我习惯不调动情绪,所以对别人的情绪也不敏感,我很可能做了什么不合适的事,自己却意识不到。”
叶汐点头答应:“好。”
季浔心想:真的么?
这次来塔西斯,他能清晰地察觉到,叶汐对他,和对5077和罗浮,态度是不一样的。
哪怕5077时不时失控,哪怕罗浮跟她隐瞒自己在星际开采者公会的事,她全都不跟他们计较,只当无事发生。
可是对他,总好像多了一层防备。
即使知道他就是当年训练室里的小哨兵,情况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转。
在季浔心中,自己和她,至少应该算是多年好友了,只比罗浮认识她晚一点点而已。
可是他这个多年好友,在她心目中,好像还不如5077。他认识她,明明就比5077早得多。
她对他的态度,也就只比对路西陌稍好一点。
可她明明就很喜欢招惹他。
十年前小烏鸦时是这样,在他身上蹦来跳去,时不时亲昵地蹭蹭他的脖子,现在也同样是这样,前些天第一次见面,话还没说过几句,她就用精神触手侵入他的精神域,突袭了他一次。
此时此刻也是。
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正在像小乌鸦一样,一直往他身上贴,而且呼吸和心跳都加快了不少。
可是她又总会突然冒出一种对他敬而远之的态度,讓季浔百思不得其解。
季浔从昨天到现在,一点点梳理了一遍两人的相處过程,突然意识到症结可能在哪里了。
而且路西陌比他更惨一点这件事,也立刻就能说得通了。
他今晚想得很清楚,是有备而来。
季浔低头望着她,声音仍然极輕:“叶汐,还有一件事,我觉得也许你能帮我。”
叶汐悄悄问:“什么事?”
季浔的头更低了一些,在她耳边用气声说:“我这些天,总是会做噩梦……”
叶汐懂了,他这是过来找她这个向导做心理疏导来了。
问题是他这样半贴不贴地在她耳边说话,她的耳朵受不了。
叶汐指指房间里餐桌旁的椅子,悄声问:“要坐下说吗?”
季浔点点头,走过去,拉开紧挨着的两把椅子,把椅子转成面对面的方向,讓叶汐坐下,自己也坐下了。
两个人大半夜的坐在餐桌旁促膝谈心。
叶汐探身向前,胳膊撑在腿上,是真的“促膝”,膝盖几乎碰着季浔的膝盖。
她用气声小小声问:“是什么样的噩梦?”
季浔的声音也非常轻,再轻就听不到了:“我会梦见小时候在实验室里的情景……”
叶汐:?
叶汐:不是,等等,实验室?
为了能听清他说话,叶汐尽量再靠近他一点。
她刚洗过的头发散落下来,发梢拂上季浔的腿。
她悄悄地问:“你小时候,为什么会在实验室里?”
季浔垂目看了一眼她那双和小乌鸦一样好奇的黑眼睛,还有披在两边莹莹地闪耀着蓝色光泽的黑发。
“是黑曜的基地,一间实验室,我是在那里长大的……”
叶汐默默地震惊了。
季浔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继续轻声说:“和我一起长大的,还有其他四个孩子,我们同一天‘出生’,长得一模一样……”
季浔一点点地讲下去。
叶汐越听越惊奇。
眼前这个军容规整,情绪内敛的联邦第一哨兵,身世离奇凄惨的程度,好像不在5077以下。
她以前一直以为,季浔是星际联邦议会议长的私生子之类,从小生活优渥,长大得顺风顺水,妥妥的特权阶级。
原来根本不是。他小时候的處境,其实还不如她这个孤儿。
她本来也有点奇怪,那种家境的人,怎么舍得把自己的孩子送去参加那种严苛到变态的哨兵特训。
现在终于明白了。
而且愤怒。
那个季允章,真的不是人。
季浔一路讲下去,无论她问什么都认真回答,把自己身世的秘密完全坦露在她面前,丝毫没有隐瞒。
“现在他儿子季天基本已经是个废人,所以季允章对我算是相当好,告诉别人我是他的养子。”
他们长得那么像,季允章说是养子,别人也只当是亲生。
“上次回母星,他一直派人过来找我,想说服我住进他家里。”
叶汐问:“他是觉得你那时候太小,什么都不记得了吗?以为真是他收养的?”
“不。”季浔凝视着她,轻声说,“他知道我全都记得。”
叶汐心里发凉。
也就是说,季允章从内心深处真心觉得,季浔能活到现在,还活得不错,全都是他莫大的恩赐,季浔只应该感激他,根本不会记仇。
季浔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轻轻说:“我总是在梦里,回到当初的实验室,回到季允章来的那天,我梦到,他当时选的不是我……”
这是真话,并不是骗她。
季浔的这个噩梦已经持续很多年了。
同样的梦,同样的场景,同样的情节,几乎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一次,尤其是遇到让人焦虑和紧张的事情的时候。
白天他可以牢牢地控制住情绪,无悲无喜,冷靜地应对和漠视一切,可是晚上不行。
晚上就会坠入那个噩梦,常常一身冷汗地醒过来。
叶汐默默地看着季浔,察言观色。
凭她多年丰富的向导经验,她心中很清楚,季浔说的绝对是真的。
季浔的目光垂落,语气非常平靜,毫无波澜,吐字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仿佛正在讲的是别人的事。
“我梦见,只有那个被选中的孩子留在育儿房里,我和其他人都被带到了楼下,他们说要给我们集体注射疫苗,让我们排着队,一个个地轮流走进一间体检室。
“进去的孩子都没有再出来,后来轮到我了。我进去后,看到房间里白色的拉帘没有完全拉好,有一条缝隙,缝隙里露出整整齐齐码起来的一层层的小孩的尸体,我看见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就躺在里面,我还看见他们拿出一支注射器……”
季浔神情平静,用手比了一下,语气也很平淡:“针头很长……”
他竖立着精神屏障,屏障和以往一样,严严实实,密不透风,没有流露出任何情绪的痕迹,叶汐却仿佛能感受到屏障背后藏起来的真实情绪。
叶汐探身向前,伸手握住他剛剛比过针头的那只手。
季浔的手骨节鲜明,手指修长有力,一直都那么漂亮,此时却有点凉。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仿佛还沉浸在梦境里,低而轻的声音也像在给一场梦游配上旁白。
“每一次,我都在尝试用各种办法逃跑,可是从来都没有成功过,走廊是循环的,无论往哪个方向跑,上楼还是下楼,都会回到那间体检室……”
季浔说着,手忽然动了动,反手松松地拢住她的手。
叶汐:这什么猫爪在上原则。
叶汐有点走神,悄悄地把另一只手搭在他罩在外面的那只手上。
只过了片刻,季浔的另一只手就跟过来了,又搭在她的手上。
还真是猫爪
在上。
现在两个人不光促膝谈心,还四手交握。
他干脆合起两只手,把叶汐的两只手都拢在中间,边说话,边下意识似地用几根手指的指腹轻轻地摩挲她的手。
季浔的眼睛像在看她的手,声音仍然很轻,语气冷静客观:“每一次梦的结尾,针头都会扎进了我的胳膊里,我能感受到死亡时心脏停跳的感觉……”
他索性把她的手摊平了,一根根地摆弄她的手指,
叶汐知道他在聊很严肃的事,人在这样专心说话的时候,手总会下意识地做点什么,可是她没法不走神。
他的指腹在她的手指上来回游走,不轻不重,若有若无的,从指根一路到指尖,又从指尖到指根,连两根手指之间也不放过,来回穿插轻抚着。
他在剖析拆解自己的梦的每一部分,也在剖析拆解她的手的每一部分。
季浔的手指在她的指根处来回逡巡了几圈,进犯到她的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