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汐看见,胸前贴着一號的小男孩馬上扯掉了自己衣服上的标志,丢在旁边。这样至少那些大人们不能一眼看出他不是三號。
其他小孩反应也很快,也把胸前的號码撕掉了。
现在人人看起来都一样。
他们重新扭打在一起,时间紧迫,这回都下了狠手。
有一个孩子抄起旁边的椅子,对准抢到了三號标志的小孩的脑袋,用力砸下去,金属质地的椅子腿很粗,他砸得又重又准,那孩子顿时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不动了。
不过这孩子刚把三号标志抢到手,就被另一个小孩从背后用一根鞋帶勒住了脖子。
但是勒人的小孩下手慢了,标志已经被另外一个孩子抢走了,勒人的那个马上松开鞋带,顺手抄起地上的椅子,抡了过去。
他们几个打成一团,胸前都没有标志,葉汐现在已经完全分辨不出到底谁才是开始时的三号了。
走廊上,那些穿制服的人又过来了。
他们一间接一间地带走了其他几个房间里的小孩,被带到楼下“打针”的孩子们,都没有再回来。
育儿房里,没有人出声说话,这几个从出生就在一起,一起长大,一起度过了七年,基因比亲兄弟更亲近的孩子们闷声不吭,你死我活。
满地都是斑斑血迹。
又有人倒下去了。
昏暗的灯光中,他们在地上挣紮着,翻滚着,扭成一团,彼此掐住脖子。
渐渐地,房间里没有了动静,横亘着的床铺遮挡着葉汐的视线,一个孩子都看不到了。
走廊上,那些穿着白色制服的人終于来了。
他们看不见叶汐,从她身边经过,刷了虹膜,打开了这间育儿室的门。
他们走进房间,发现了地上的血,大概也看见了地上躺着的小孩们,怔了怔。
一只手搭在床铺上,叶汐看见,一个小男孩挣紮着,爬起来了。
他的胸前,贴着那枚满是血污的绣着“YZ03”字样的标志。
几个穿制服的大人好像也松了口气:
“留下三号?”
“是。上面交代过的。”
至于谁是三号,留下来的这个是不是原本真正的三号,没有人在乎,反正他们长得都一样。
谁活下来了,谁就是三号。
地上的几个小孩不知是晕过去了,还是死了,有的鲜血浸透了衣服,有的臉被勒得青紫,脑袋软塌塌地一动不动,几个大人抓住他们的肩膀,拎着他们的胳膊,一人一个,把孩子们拖出了房间。
拖行在走廊白色的地板上留下长长的血迹,育儿房的门也自动重新合拢。
“啪”的一声,走廊上剩下的几盏灯也熄了,只剩下应急通道的灯光还亮着。
清理工作结束了,这条走廊上的房间已经全部清空。
房间里的灯也跟着黑了,黑暗的育儿房里,唯一那名剩下的小男孩满臉是血,低着头,一个人坐在床边。
叶汐并不清楚他是不是开始时的三号。
他们打成一团,都撕下了标志,也不知道谁是谁。
无论他是谁,他都是季浔。
季浔向她讲述过这段幼年时期的经历,但是他的记忆并不可靠,人在极端痛苦的情况下,大脑为了保护自己,会自动修饰经历,篡改自己的记忆。
他的记忆,包括他现在显现的精神域中的场景,都不一定完全符合现实。
他可能就是三号,也可能不是,就连他本人都未必真的清楚自己是不是原本的三号。
叶汐正在盯着那个坐在黑暗中的孩子琢磨,忽然看见,他又发生了变化。
他在迅速拔高。
他身上的衣服也在幻化,他长大了,变成了现在的执行官季浔。
执行官季浔安静地坐在黑暗里,可是变化还在继续。
他的衣服又变了,变成
了一身精致考究的深色套装,和季允章在酒会上穿的那套一样。
叶汐看不清楚,索性往前迈了两步。
她像幽灵般穿过了房门,走进了育儿室里,来到季浔面前。
叶汐现在看清了,后背发毛。
她能认得出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季浔的,但是他变老了,脸上多了皱纹,眉心深压的竖纹,眼角细密交织的鱼尾纹,每一条都和季允章一模一样。
季浔穿着那样的衣服,顶着那样的脸,看起来活脱脱就是季允章。
“季浔。”叶汐开口叫他。
她调动精神力,想讓季浔听到自己,季浔就真的听到了。
他抬起头。
看清是她,那双眼睛里全是痛苦。
叶汐干脆在季浔面前蹲下,伸出两只手,一起握住了他的手。
季浔仿佛向后躲了一下,不过手还是被叶汐牢牢地攥住了。
季浔开口说话了,声音也和平时不太一样,比平时更低一些,更像是季允章那种上了点年纪的感觉。
“叶汐,”他说,“你都看到了,我就是这样一个人。”
他说:“我和季允章,是一模一样的,我们没有任何差别。”
“我身体中的每一个细胞,都写着他的基因。我和他一样,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为了自己能活下去,动手杀了其他所有人;我和他一样,色欲熏心,想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不能见人,就算从小接受那样严格的训练,都没能让我对你的想法哪怕有一点收敛。”
他下意识地回握住叶汐的手,用力攥着,语调却很平静。
“我越观察季允章,就越发现自己和他那么像,相像到,我几乎能完全预判他的思路和他的各种反应。”
叶汐知道。季允章早年和黑曜勾结,敌友不明,季浔却一来母星,就敢把大家带到季允章家里,这就是原因。
他完全知道季允章在黑曜倒台的时候会怎么选择,会怎么利用这次机会给自己牟利,季允章的所有做法都在他的预料当中。
所以这次才进行得这么顺利。
季浔仍旧望着她,眼神迷茫:“这次住在季允章家,离他这么近,我发现了更多我们之间相似的地方,好像我就是他,我迟早会彻底变成他那样的人。”
他说:“如果我真的早晚变成他,那活着就一点意思都没有了,我不想那样活着。”
他就像一个挣扎着,不想最終变成父母的模样的小孩。
他终于说完了。
叶汐听他把话说完,才说:“季浔,你想听我的感觉么?”
季浔点了下头。
“对我而言,你和季允章,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看不出你们两个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你们甚至连长得都不太像。”
叶汐握着他的手:“你现在穿着和他一样的衣服,看起来也是和他一样的年纪,但是我只要看看眼睛,就知道你是季浔,不是季允章。
“你听过那句话吧,相由心生。你的心生出来的相和他的是不一样的。”
她说:“季允章绝不会坐在这里,对我说,他因为当初被迫杀了自己的同伴,有多么痛苦,他如果也有精神域的话,他也绝不会在里面留下这样一间房间。你会这么困扰,就是因为你和他不同。”
叶汐站起来,伸手揽住季浔。
“皮囊毫无意义,这具身体里,装着和他完全不同的灵魂。”
季浔一动不动,也不再出声。
叶汐就这么安静地抱着他。
也不知抱了多久,她低下头,发现他已经重新变回了季浔的样子。
叶汐从他的精神域里退了出来。
她心里很清楚,作为一名向導,她当然可以给季浔制造幻象,她可以用灌注了精神力的声音劝導他,但是想要彻底解决他的问题,必须要让他和七岁那年的真正凶手——季允章,做个了结。
这件事别人无法替代,得由他自己来做。
可是如果他选择走上季允章为他安排好的那条道路,只怕这个了结,就永远都做不了了。
退出精神域,两人还坐在床边,季浔正望着她。
他忽然探身向前,轻轻揽住叶汐。
季浔把头低下去,埋得很低,深深地埋在她的肩窝里,一动不动,叶汐只能感觉到肩膀上呼吸的热气。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有声音,很快就响起笃笃的敲门声。
江助的声音传来:“叶向导在吗?”
叶汐嗖地弹了起来,把落地窗的遮光层打开了,才走到门口。
她开门前,先转头看了一眼,发现满房间乱飘的水母群已经没了,季浔本人站起来了,面色平静,衬衣的扣子也扣好了,看着就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
叶汐打开门。
江助站在门口,满脸笑容:“叶向导——季执行官也在啊——苏勒主席找到季议长,因为她本人没有您的联系方式,她问您今天下午有没有时间,她刚好在家里办公,想请您过去玩。”
他说的是昨晚在酒会上见过的向导协会主席苏勒。
第150章
叶汐心想:哦哦,原来不是叫苏勒上将,是要叫苏勒主席。
江助这么称呼肯定有他的道理。想必是因为上将的头衔还有别人也有,但是向導协会主席的头衔全联邦独一份,更稀罕。
苏勒昨天在路西陌爷爷面前特地帮她说过话,叶汐觉得于情于理都应该去一次。
叶汐也很好奇,苏勒在酒会上才第一次见到她,就一直叫她去她家,不知道是有什么事。
而且再不走,不知道季浔还打算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