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汐:“能查到他的生物学双亲么?”
阿露弥答得很快:“资料里有,防卫部征用了两名母星戍卫队精英哨兵的生殖细胞。”
叶汐不放弃,“阿弥,联邦历361年,第三星带赤珥星上发生了一起塞若昂液泄漏事故,事故里有母女两名死者,你能查到她们和5077有什么关系吗?”
阿露弥:“交给我。”
这次她速度很快,没多久就回复:“小汐,我找到遇难者在医疗系统里的基因记录,和5077比对过了,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亲缘关系。”
果然。
所以还像是5077看到了事故的新闻报道,不知道为什么,把那一幕深深地印在了潜意识里。
叶汐盯着天花板,冥思苦想。
这个实验室长大的孩子,也许是因为母爱缺失,所以才在精神域里留下了一个马赛克脸的妈妈的形象?
感觉不像。
按叶汐的经验,还没见过谁会把一张不相干的照片里的人物和场景,深深植入自己的底层意识里。
阿露弥:“对了,小汐,那个遇难的员工,叫图澜的,天生有哨兵的基因片段,我不知道这个信息对你有没有用。”
图澜天然地拥有哨兵基因。
“知道了。”叶汐回答,点开手环,发消息麦苏:
【我想现在再去一次隔离室……】
消息还没写完,就有人来敲门了。
叶汐去打开门,麦苏端着食堂的餐盘进来了,把餐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
热气和香味一起呼地冒出来,和昨晚一样,是她还没吃够的烤肉套餐。
“季执行官说你可能在睡觉,让我中午再送饭过来。”
他猜得倒是挺准。
叶汐先捏了一块沾满辣椒粉的烤肉,丢进嘴里:“我正要发消息给你,我想再去一次隔离室。”
麦苏点头,“没问题,我看一下季执行官的行程,他说了,你想过去的时候通知他。”
叶汐纳闷:“为什么要通知他?”
“因为如果5077想把你的脑袋薅下来,”麦苏说,“全基地就只有他能救你。”
他低头看手环,喃喃自语:“让我看看,季执行官今天……五点到七点早训,七点早饭,七点半到十二点半有两个会……现在应该在办公室,下面刚好有个空档,我通知他。”
叶汐突然明白,为什么季浔只肯给她四个小时的光脑使用时间,掐着差几分钟五点的时候走了。
叶汐:“所以季浔今天早晨五点去早训了?”
“那当然,他每天早晨都和我们一起出操,”麦苏说,“他说了,除了爬不起来的病号,全基地人人都必须出操,没人能例外。”
所以季浔在这儿熬了一晚上没睡,一大清早就开始正常工作了,这个人不是人,是台运行精确的钟。
叶汐刚把烤肉套餐一扫而光,季浔就过来了,他看着一切如常,完全不需要补觉的样子。
三个人一起去观察室。
朴医生这回迎了出来。
她一看见叶汐就汇报:“我们从昨晚开始,就没有再对5077使用过麻醉剂,还按你说的,传送了一大杯水进去。”
她眼睛发亮:“昨天晚上没人的时候,他真的把水全喝光了。”
叶汐点点头,指了指隔离室那边,“我今天还是要去隔离室,做近距离接触。”
季浔和朴医生这回都没再废话,跟着她一起走到隔离室门口,打开门。
隔离室里,5077还待在原地。
他黑乎乎的一团,看着似乎没什么变化,仿佛连动都没有动过,听见开门声,也没任何反应。
唯一的不同,是他旁边的地上,扔着一只空了的纸杯。
他嘴上的止咬带没有打开,里面还勒着层面罩,不知道是怎么艰难地把那杯水灌进去的。
叶汐迈进隔离室。
她的脚一落地,墙边的5077就动了。
没有麻醉剂,叶汐第一次见识到一名黑暗哨兵真正的速度。
他动作比昨天快得太多了,像一道黑色的影子,完全看不清,几乎是闪现到她面前。
可叶汐已经准备好了。
她的精神触手早就蓄势待发,拦在前面。
疯了的哨兵仍然没有竖立精神屏障,被她的精神触手直接穿透。
精神触手的侵入严重干扰了5077,他动作阻滞,叶汐上前一步,伸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5077的身体瞬间失控。
他像山一样沉重地往后栽倒,叶汐的手掌绝不离开他的额头,毫不犹豫地跟着他一起倒下去。
她扑在5077身上,居高临下,膝盖抵住他的肋骨,按住他的前额,强势侵入了他的精神域。
婴儿房又出现了。
这次却有了些不一样的变化。
暗橙红色的日光笼罩一切,窗外的树叶依旧黑得像墨,叶片却像是吸饱了水分,叶面舒展,一片片油亮簇新。
木头桌面上,那些密布着的龟甲状裂纹消失得无影无踪,恢复成一片平滑,转椅掉落的皮革碎片也复原了。
图澜仍然背对着,坐在床边,长发挽着,落下来的一缕发尾也像用过了护发素,垂坠顺滑多了 。
她仍在低声哼着歌,歌词不是人话,但是嗓子不再沙哑,动听了不少。
那一大杯水喝得见效。
叶汐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睛,感受图澜的存在。
可惜这里本身就是5077的精神域,图澜也只是他的精神域里的一个角色,匀质的特殊世界并不会出现。
“5077。”叶汐开口叫他。
没有麻醉剂了,他应该更能听得清她的召唤。
“我是来帮你的,评估就在今天晚上,他们想要你的命,你要是还不想死的话,最好配合我。”
精神域里没有人回答。
叶汐往前走了一步。
第一次进精神域时,叶汐也是这样往前走,直接穿进了婴儿的身体里,第二次,叶汐没有动,站在原地跟他交流,想帮他唤起记忆中妈妈的模样。
两次都失败了。
这一回,叶汐的想法不太一样。
她迈步向前,集中全部精神力,盯着图澜的背影。
熟悉的力道袭来。
像是有种吸引力,把叶汐大力一拽,她又一次飞过去了。
不过这次不同,稳定下来时,她已经坐在了床边。
马赛克并没有阻碍她的视野,小小的婴儿,正被她亲手抱在怀里。
从图澜的视角看过去,女婴的小脸和新闻照片上不一样,并没有马赛克,她闭着眼睛,一只软乎乎的小拳头举在脑袋边,抵着妈妈,睡得正香。
她穿着件崭新的棉布小衣服,带着奶香,鼻息一下又一下地呼在叶汐的胳膊上,全然放心地熟睡着。
昨天,穿进这个小婴儿的身体里时,叶汐的一切感受都来源于自己,就像穿进了一具婴儿的空壳,可是今天,现在,感受大不相同。
就在穿入的那一瞬间,一种浓烈的情感遮天蔽日地涌来,如同狂风暴雨,席卷了叶汐的大脑。
那是叶汐本人生平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情。
是强烈的爱意。
天花板上,一阵轻微的吱吱咯咯声传来。
短暂的安宁时间过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浓稠黏液又要来了。
新的情感涌入,占据了叶汐的全部感官。
是绝望。
极度的绝望。好像她曾经尝试过千次万次,最终还是没办法逃出这个崩塌的黏液地狱。
这个身体却坐在那里,任凭吱吱咯咯声响着,没有动,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继续低声哼着不成调的安眠曲。
叶汐脑中又想起那张照片。那个可怜巴巴地蜷缩在黏液里的小婴儿,还有她始终死死地攥着妈妈衣袖的小手。
她心中忍不住升起一阵酸涩和难过。
这种感情,立刻与涌入的爱意与绝望频率合拍了。
叶汐感觉到,两种不同源头的情感开始共振,它们交织着,攀升着,叶汐忽然知道她应该做什么了。
“我们再试一次。”她在心底默念,好像在跟这个身体对话。
她集中精神,调动精神力。
精神力的白光出现,叶汐使劲往起站。
这身体仿佛突然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和枷锁,她怀抱婴儿,真的从床边站起来了。
黑色的沥青如约而至。
天花板蜡一样融化,大股滚热的黑色黏液兜头浇了下来。
叶汐紧抱着婴儿,直奔窗口。
在新闻里,那对母女在事故发生时,就是想去窗口那边。屋顶泄露的大洞靠近房间里侧,窗口那边日光依旧,看起来更安全。
可是沥青倾泻而下,瀑布似的灌进房间里,转眼就没过了叶汐的腿、膝盖,淹过了叶汐的腰。
这东西滚烫,又很浓稠,叶汐几乎没法往前迈步,全身都烫得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