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到村子里去,村子里的每个树族见到她,都在称赞她……和她的妈妈。
珐蜜拉站在桌前低下头,不知为何,总觉得那种称赞令她讨厌无比。
好像人人都带着笑容称赞她妈妈做了大好事一样,可她甚至不知道她妈妈去做了什么,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回家。那些称赞她的树族脸上都带着谄媚,似乎她妈妈真的让他们全得到了好处,可珐蜜拉却看得出来,那些人喜悦深处中,在眼底里藏着一丝对她的可怜。
正是这丝可怜,才让她感觉到不安。
珐蜜拉不安地抓紧手中缠上布条的放大框架,想要去找妈妈。
可是妈妈说,让她这几天都不要出家门,乖乖地藏在树屋里。
抬头一看,透过树屋窗口,已经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上聚集了乌云。
丝丝小雨很快就要飘落下来。树族喜欢雨,但最近气温很冷,出去会活动不开身体。
还是待在屋子里等待妈妈回来吧。
珐蜜拉抓起妈妈送她的玩偶,满脸忧心地缩进树毯被窝里,在黑暗中等待着妈妈回来。
妈妈最近回来的时间和次数真的很反常……但只要今晚过去,她就会像以前一样回到自己身边了,对吧?
带着不安,小树族很快在低沉的情绪中沉沉睡去。
这种睡眠当然是很不安稳的。
外面很快大雨滂沱,在深夜无光的阵阵雨声中,她又猛然惊醒过来。
妈妈!——总觉得,什么很巨大的黑暗的事情马上就要到来了。
小树苗立刻起身,准备在深夜中出发去寻找妈妈。
她戴好保护头顶还很稚嫩的顶饰的树帽,来到屋门边,马上就要拉开门走出去。
正在这时,树屋屋门“嘀”的轻轻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来。
是妈妈!小树苗的眼睛亮起了光。
妈妈回来了,身上裹了一件长袍,面色有些冷漠,进屋之后转身关门。不过看见女儿后,她的面色又很快变得温暖,一瞬间从冷漠化为温暖,浮现出笑意。
“珐蜜。”妈妈说道。从密不透风的长袍摸出一面镜子给她。“妈妈带了镜子给你。”
人类的镜子。长柄的那种,上面镶嵌着一面椭圆形的光亮明镜。不论是镜框还是底下的镜柄,都雕刻着树木藤蔓的优美纹样,叶子用绿宝石镶成。
美观又极其珍贵。
珐蜜拉看着那面妈妈给她的绿镜,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
哇——
原来妈妈真的记得她前些天提过的那一句话!
当时珐蜜拉还没有意识到镜子的重要性,只是在妈妈临走前说过一句可能会需要一面镜子而已。
可是看见镜子之后,珐蜜拉的笑容却很快又落了下来。
她没有去接过镜子,而是去抱住了妈妈的腰。头颅在妈妈肚子上蹭啊蹭。
“妈妈……你不要再走了!”
最近这大半个月来,她几乎是相当于独自一人守在家里。妈妈有时一整天都不回来,只在家里回来片刻之后又再回去,或是有时候好几天都不回来,只是拜托切尔姆叔叔来照顾她,帮她传递清水和养料。
从小和妈妈一起长大的树苗感觉到极其不安。
她抱着妈妈的腰身不愿再松开。比起妈妈给她带回她想要的新奇的人类玩意,她更想妈妈待在她身边,她们一直不分开。
妈妈只是轻轻摸她的头。
这让珐蜜拉想起她小时候。因为树苗的顶饰叶片很娇嫩,不宜多碰,多碰会影响生长,所以妈妈每次摸她的头的时候,也只是这样轻轻地摸她。
这次,妈妈只是笑道:
“好,我和珐蜜拉再也不分开了。”
珐蜜拉抱着妈妈,这才感到安心。
虽然这安心中的那一丝不安仍旧潜伏着,若隐若现,但珐蜜拉除了相信妈妈,也别无选择。
她欢欢喜喜地继续被妈妈抱到床上睡觉,妈妈在被子里搂着她,给她讲鸟儿的故事树木的故事给她哄睡,就像小时候一样。
珐蜜拉是在温暖和对小时候的记忆中沉沉睡去的。
这种温暖,一直留在她的记忆里,很久很久。
到了这里,安弥雅已经不忍心再看下去了。
因为在珐蜜拉以后的记忆碎片里,她始终是一个人。再也没有了她最熟悉的温暖身影。
调整一会儿情绪后,她还是点开记忆碎片,继续看了下去。
果然,到了第二天,珐蜜拉身边的被窝是冰凉的。她从这冰凉中醒来,看到好不容易回来的妈妈消失,心中的不安一下子达到了顶峰。
“妈妈!妈妈!”她四处叫着,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妈妈是在树屋里像往前一样料理家事,或是给她收拾那些她摆乱的物品。
可是这最后一丝侥幸也被打破了,任她声嘶力竭地在树屋何处叫喊妈妈,妈妈就是不在树屋里。
“降生典仪”
这四个字一下子在珐蜜拉脑海中冒出来。
——妈妈一定是去观看降生典仪去了对不对?
她先前为降生典仪准备了那么久,现在一定是在观看自己的努力成果对不对?
珐蜜拉的自我防御本能还在使她安慰自己,可她的心却像已经坠入了悬崖之中,脚下也软起来,几乎已经走不动路。
珐蜜拉几乎都不记得自己是怎样走到家门前了。
她只记得当她试图推开家门,却怎么推也推不动。
一看,门上被加了封印阵法。
阵法在被试图破坏后显示出其附在门上的绿色纹路,绿色生之力在其中显现。这往常最令珐蜜拉熟悉的她和其他同龄小树族都有的生之力,此刻却令她厌恨无比。
“妈妈!妈妈——!!”
她努力拍打着门,却无论如何都捶打不开。她的力量实在是太弱小了,比不上妈妈的一分一毫。
最后珐蜜拉哭叫着顺着屋门滑落到地上。
……这个封印阵法甚至是她从妈妈手札上看见过的,她怎么会不认识这就是妈妈设下的封印阵法呢?
已经不能再安慰自己也许妈妈这是为了她的安全、防止野兽从外面袭击她才设下的封印阵法。妈妈的小树苗只陷入无穷的冰冷和哀伤之中。
安弥雅这时退出实景记忆出去看了一下,这一块的记忆碎片果然是黑色的。
碎片画面上,只有珐蜜拉一人哭泣着跪坐在原地 。
再往后,记忆碎片出现了相当一段的空白。
应该是身体的悲伤防御机制让她忘掉了那一段的记忆。安弥雅点开之后接上的一块记忆碎片,继续进去观看。
这个时候,已经是那天的几天之后了。
珐蜜拉仿佛像没事人一样拂着妈妈送她的那面绿色藤蔓镜子,思索着该拿这面镜子去做什么。
妈妈当然没有回来,妈妈这几天都没有回来。往常跟她一起居住在树屋中的另一个人,消失了。
珐蜜拉拿着镜子细细看它,能获知她心中所想的安弥雅,却能知道,她此时心中关于这面镜子的想法已经和之前不一样。
她已经不再想拿这面镜子按照之前的思路那样,把它跟她的新发明结合起来,用作折射她拟态术的道具了。
是在避免想起几天前的回忆吗?
一想到关于之前的回忆,她的大脑就自动回避,绕开去想别的。
那项发明,恐怕是永远完成不了了。
最重要的是,安弥雅现在已经读不出她的情绪。
分明现在是在珐蜜拉的记忆中,珐蜜拉的所有情绪都该像当时一样放出。可现在珐蜜拉的思绪,却成了空白。
接下来她只是呆呆地拿着镜子,看着上面的自己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也什么都不再想了。
后来,安弥雅也什么都再看不见了。
唯一看见的,就是树屋的门终于再度被推开,树族切尔姆从外面走进来,沉痛地对珐蜜拉说:
“孩子,你的妈妈为了我们伟大的「缔种者」牺牲了……”
安弥雅耳边响起刺耳的响——
珐蜜拉的镜子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一片一片,犹如安弥雅看见的她的记忆碎片一般。
……
看到这里,安弥雅只感觉头突突地疼。
她情难自禁地揉了揉头,想要喘口气,从里面退了出来。
接下来,应该是没有什么关键信息可再发掘了。
她略略休息一会儿,整合自己从珐蜜拉记忆中得到的消息:
降生典仪跟吸收那个被选中树族的生命力有关。
珐蜜拉的妈妈一去之后再也没有回来,大概率是死在了降生典仪之上。
二是珐蜜拉相当仇恨主神。
不是一般的仇恨。这种仇恨,直接盖过了她作为树族天生的对主神的信仰,转为直接的至深痛恨。
既然如此——
安弥雅了解到原委,抚抚下巴,决定选取珐蜜拉这里作为突破口。
一是她同样跟母亲一样,因为与主神相近的血脉与天赋被选为了神选者,在“降生”中很关键。
二是她仇恨主神,并且目前依旧存着报仇的心。
仇恨的心就像种子,只要稍加浇灌,便会长出坚硬锋利无比的荆棘。
好,安弥雅梳理完回忆。到现在为止,通过龙族的至高镜术言灵,她已经获得了关于“降生典仪”最关键的信息。
辉耀主神一定想不到,关于降生典仪的那项最利他的延续他生命的机制,会成为龙族攻击他的最有力武器。既然知晓他最重要的秘密,那安弥雅绝不会放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