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置最中间的孩子,又是吃得最多、长得最丑、最没什么长处的孩子。
虽然她守在家里,负责刷锅、洗碗、做饭、喂鸡、种地、砍柴、缝衣服等等几乎所有的家务活——但在信奉爱与美之神的阿迪罗耳思,“长得丑”比“会干家务”严重太多了。
她的父亲,就是因为前年灭山火时落了一身烫伤,来救治的神官嫌弃他貌丑又肮脏,便放在那里,直接咽了气。
貌丑者不治,虽然没有写在神律里,却是神国默认的规则。
丑陋是原罪。
即使丑陋的父亲憨厚和气又善良,美丽的母亲尖酸暴躁又恶毒——神国只看相貌。
从小到大,在他们家,也是母亲做主,而父亲低微小心地侍奉母亲——因为母亲貌美,而丑陋之人最为低贱,天生要做美丽之人忠实的奴仆,这是切实写在神律里的规则,他们每个星期日都要去教堂熟读背诵。
正如同村那头长相俊秀的男人,即使在街边活活打死自己相貌丑陋的姐姐,神官也不会说什么,村民们更是暗暗骂一句,好死。
村里有太多丑陋的人活着,万一招来了神明的厌弃,连累他们这些衷心又美丽的信徒受罪怎么办呢?
冬日的粮食本就稀薄,倘若神明收回庇护……
丑陋之人就该死。
父亲死后,母亲便闹着叫着撕扯着,靠着自己的美丽成功向教堂要来了足够多的补偿,三只大母鸡,还有一个送往教堂学习的名额——就这样,丑陋的父亲作为异教徒被随意抛进土坑,而脸蛋玲珑可爱的小妹被送去了衣食无忧的教堂,二姐也是村里数一数二的美人,迟早能找到顺遂富足的差事,只有她……
逃出家门的女孩喘了口气,摸了摸脸上早已暗淡的大块烫伤。
这是小时候洗碗没洗干净,母亲将她掴到火炉边,留下的印记。
如果没有这个……
我会不会也是美丽的人?
人生会不会变得更顺遂些呢?
可是没有叹气与瞎想的功夫,过冬的柴火不够了,她要赶紧上山砍点回来,否则今晚点不起炉子,又会挨母亲的巴掌。
女孩紧了紧肩膀上的背篓,后者已经在她羸弱的肩头勒出血泡,但踏入山中的脚却走得很稳。
大雪纷纷而下,盖住了她脸上的伤疤,也盖住了她头顶因为营养不良而稀疏干枯的金发。
明明是十几岁的芳龄,却细瘦矮小,说不满十岁都有人信。
大帝绕着这小姑娘看了半晌,眉时皱时松,最终还是掂了掂手里的石子。
这么冷的天,等了半天就等到这个活人进山,虽然这孩子年纪太小,又自身难保……但等不及了,没得挑。
她跟着那头小龙一路追来,最终在山洞深处找到了跌落的幼崽——全身上下的伤口血流不止,好不容易捉来的鸡甚至没力气撕出肉吃,呼哧呼哧地缩在石头后陷入了昏迷,额头不正常地发着高热,眼看就要出事。
大帝绕着它急着转了好几圈,尝试了各种方法也没能成功碰到它或它周边的东西——最后她想到去找人帮忙,循着人声发现了这个进山的小姑娘。
奇怪的是,在这小姑娘身边,她似乎能切实碰到什么。
但大帝没空细想,她将石子轻轻抛出去。
“嘭——”石子打在肩上,女孩仓皇回头,却没看见人。
“谁?是谁?”
大帝又抖下树枝上的积雪。
“……谁在那儿?不准吓我!”
高高在上的貌美之人是不会在这种天气上山的,她不会得罪那些人……女孩想了想,便拿出背篓里的柴刀,眉眼间露出一丝不同于普通村人的凶狠。
因为母亲厌弃,这小孩常年自己上山砍柴找食,亲自杀死过许多野兽。
“滚出来!”
挺有气势,大帝有些喜欢这孩子了。
她再次沿着方向抖下了树枝上的积雪——女孩快走了几步,没看见什么,却见到了白雪上的血迹。
……血迹。
难道是那只受了伤的野崽子?
女孩眼睛一亮,握紧了柴刀追过去,如果能捉住它,今晚就能有肉吃——匆匆的脚步,与接近的人类的气息,半昏迷的小龙动了动耳朵,勉力支撑着站起。
它不惧怕人类,受伤再重也不会弱到被人类攻击,但这里是神明的领地……
伤重至此,是因为北国的神明想要一只新宠物,它倒霉撞见了进山猎捕的神官们,一通夹杂着神明力量的攻击砸过来,险之又险,它才逃脱。
这里已是北国的边境,村子里应该没人掌握神明的力量……
流血的爪子向上一攀,伤痕累累的五指便搭上了岩石。
循着痕迹踏进山洞的女孩,便对上了那双在黑暗里闪闪发光的眼睛。
冷冷地盯着她,在很远很黑的角落里悬着,虽然一红一金,是远超村人的艳丽,但……
圆圆的,大大的,虽然足够警惕,还带着零星的天真。
就像她五岁的小妹。
“……是人?”
她握着柴刀一点点靠近,那双眼睛也一点点后退,带着刺鼻的血腥气……
女孩看见了他挪动的手脚——幼嫩又短小,比她还要小。
这是个受伤的小孩。
而且,也害怕着她的靠近,躲得比她还要远。
女孩站在原地,迟疑片刻。
这么小的小孩子,淌着血呆在深山里,迟早会招来野兽……
但又与她何干?她哪有余裕去帮助别人?
她……
“嘭。”
是支撑不住伤势的小龙再次晕了过去,但依旧警惕地维持住了人形。
女孩咬咬牙,最终还是收起柴刀,深吸一口气,慢慢走了过去。
——某年的冬日,上山砍柴的女孩就这样在深山里捡到了一个小野人。
小野人是个男孩,年纪不过四五岁,警惕又怕人,还不会说话,伤口不像野兽咬的,似乎是被人害了,故意丢在山里的。
女孩起初只是草草包扎了他的伤口就想离开,但她却意外瞧见了小孩擦去血污后的脸——太好看了。
比自称是最美丽的母亲漂亮无数倍,比被选去教堂的妹妹还要玲珑精致,比起村里最美丽最高贵的神官大人,也更加艳丽许多许多……
恍惚间,她捂住了自己脸上的疤,错觉眼睛也被闪得有些疼。
美丽至此的相貌。
在阿迪罗耳思神国,仅仅只依靠这样的相貌就能判断出——这小孩要么出身大富大贵的阶层,要么未来一片闪耀坦途。
而如果在这样的人落难时给予帮助与庇护……
女孩咬咬牙,开始匀出自己的食物,频繁上山去。
投机也好,赌博也好,哪怕是利用一个幼龄的孩子,能摆脱这糟糕人生的机会就在眼前,她必须抓住。
小野人太幼小,所以,再怎么警惕,培养出他对她的信任,也不过是几个月的事。
“你,你还在那吗?我,我带了点面包,还有水……”
“给你,喏。”
寒冬的第三个月,小野人终于一点点爬出了洞窟深处的岩石。
他躲在洞口的石头后面,一点点伸手去拿她递过去的面包,闪耀的眼睛依旧透着警惕,但已经坐在了阳光下,位置离她极近。
女孩看着他额前细细软软、曜石般闪烁的黑发,有些手痒。
村里没有这样纯粹的发色,也没有这样柔软的发丝。
似乎有种说法,头发越软的人,心就越单纯。
小野人的确非常单纯,几块面包与几口水,就笼络住了。
女孩慢慢伸出手,像是伸向一颗美丽又纯粹的宝石。
“我能摸……”
小龙一把扭开头,软软的发丝擦过她的指尖。
鳞片是不能给外人摸的,姑姑从小耳提面命,所以即使是投喂了自己的人类也不能给摸。
女孩脸上流出明显的失望。
“不行吗?摸一下下都不行吗?”
“……”
“我今天还给你带了刚出炉的烤土豆……这瓶是我自己也舍不得喝的牛奶……”
“……”
单纯的小龙最终还是挎下了肩膀。
但他没有让她摸头,而是转身,从山洞里扛出一大篓巨大的——女孩有些怅然地收回想触摸的手,看向那堆富足的柴火,与猎物。
起初她救他,是抱着利用之心。
如今……
也是一样的。
相处久了便能发现,这个小野人力气大得惊人,又格外擅长打架,有他在,她再也不用背着篓子弯着腰在遍布积雪的山里找寻柴火或食物——每天上山,带去面包和水,他便会替她砍来一大篓一大篓的木柴,有时还会有鸟雀、活鱼或野兔子,全是他捕到的猎物——因为她分给他食物,他便也把这些食物分给了她。
龙能嗅出来,这个人类之前明明饿着肚子,却还天天带给他很多食物和很多药草,替他包扎伤口……所以是个很好的家伙,他虽然腿脚受了伤,回报这些也是基本。
可惜嗅觉再灵敏,也嗅不出人的心思。
将他猎来的食物偷偷在山里烤好后独自吃下,又借着贩卖那一大捆一大捆的优质柴火赚钱,女孩的日子早就比遇到他之前好上许多许多。
如今只需要将他想办法带到神官面前,让神官帮他找寻贵族家人,或者为他的美貌赐下爵位与田地,她便能顺理成章地跃出如今这个村子……
女孩的眼神明灭不定。
“过来,让我看看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