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起床。”
书房门外的叩门声没有刻意放轻,来人听上去也很冷。
依旧是光秃秃的地板上、光秃秃的床垫里,在这个宛如毛坯房的小房间里,骑士迷蒙地从毯子里探出头,贴着枕头与毯子之间的缝隙,相当艰难地晃了晃。
陛下的通报,比设定好的起床闹铃还叫人精神振奋。
……可现在才几点?唔……
他勉力睁眼,看了看墙上那个花里胡哨的挂钟,得出的结论是远未到平日里起床上班的时间——黑骑士前几天也根本没放假,联邦居民庆祝了多久的克里斯托诞生节,他就有多久没休息了。
通宵蹲点,海外出差,跟踪调查,潜入捣毁,连带着昨天……昨晚……哦,或许是前晚……
回了一趟自己的府邸找东西,却被蚁群咬了个遍体鳞伤。
骑士又埋在枕头里努力移动了一下,依旧没能成功将脸抬离温暖的被褥,错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在疼,而且他此刻实在睡得太沉太沉——“黑,起床。”
不想起。
哪怕那是指名道姓的命令。
不记得今天是几号了,不记得受伤的那天是昨夜还是前夜了,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放假也不记得陛下是个多注重工作效率的完美主义者了……
不记得。
破旧的毛毯往上凑了凑,蜷在光秃秃的二手床垫里,黑龙重新合上眼,再次陷入休眠。
他好困……
但陛下好像还在外面敲门,遥远的叩击与呼唤,就像逼迫到咽喉上的绳圈,他即使闭上眼,即使往毯子深处钻,却依旧无法舒服地睡上回笼觉。
这间小书房的主人已有多日不曾回来居住了,数日前被冰水故意浇过的床垫还有些芯子未被晾干,它依旧紧靠着窗户,而窗户还是向外打开的,或许是想让室外的阳光与暖风将它晾干——可惜事与愿违,打开的窗子只吹过一阵阵冷风,明明是坐标偏南又临海的克里斯托首都,风间的最后几丝湿气却彻底淡去了,仿佛温带的潮热也随着假期的结束,一齐缩回了属于北方的干冷里。
尽管还未降临,骑士敏锐的鼻子已经从风中嗅到了初雪的气息。
下雪之前的那几日,总是最冷的。
即使是天生高温、绝不怕冷的龙,待在这半湿不透的床垫和毯子里,吹着这一阵阵的凉风,此刻身上也一阵阵地发着汗……
没办法,受伤后的身体,总会比健康状态虚弱很多。
骑士已经分不清枕下的湿迹是自己的冷汗,还是那时没干的冰块了。
他浑浑噩噩地合着眼,听着门外催自己起床上班的动静,只想……只想……
“黑。”
叩门人终于失去了耐心,书房门被推开。
客厅的暖风空调吹进来,连带着热乎乎的生姜与鸡汤味道,刺激的龙鼻子打了一个喷嚏,生姜那种呛鼻子的辣味太过鲜明,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骑士其实是很讨厌生姜的,但他从不挑食,更不会拒绝讨厌的食物。
就像他比起热饮更喜欢冰饮,比起烫烫的温度更喜欢温凉的口感——但这不耽误他帮陛下咔咔炫剩饭,火锅烧烤小龙虾,大火大锅大油温。
吃都能吃,生姜滚水烫烧饼,碎石子桦树皮马骨头,吃到龙嘴里咔咔一通嚼尽数化为能量,挑剔其中那一丢丢的小配菜属实费时又费力……
黑骑士身上有着许许多多的职责,黑骑士也要负责许许多多的工作,这不容许他额外慢下节奏,一根根挑出自己那微乎其微的“讨厌”来。
而不管那是什么食物——加上“陛下邀我一起吃”这个前缀,满溢而出的喜欢足以覆盖那点点零星的“讨厌”了。
……但今早他还没醒,那边的食物气味就已经……闻上去像是陛下单独叫了早饭外卖……她今天叫外卖的时间可真早……
骑士迷蒙地往上看,模糊的视野里,踩着毛拖鞋进来的人手上没有食物,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屡次喊他上班喊不起来,陛下生气了么?
唔……
“陛下……”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开口后才意识到,嗓子发干,沙哑的话语像滚了两层砂纸才跑出来。
骑士愣了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不仅在冒冷汗,自己的额头也很烫,而且自己一直在咳嗽,每一次咳嗽就带着胸腔的骨头发疼。
“陛下”的呼唤夹杂在咳嗽里,连他自己都听不清了。
……生病了吗?
不,不对,应当是他之前一口吞下那些亚尔托兰毒蚁的排异反应……伤势在愈合,所以身体才会发烫出汗……
没办法了。
说不上是遗憾,还是难过,他伸手盖过额顶,仰头看着陛下一直走到自己的床垫旁边。
“陛下……今天……抱歉……暂时……请假……”
虽然很不愿意离开陛下独自待着,但病假还是要好好请的,总不能连带着陛下也被他传染吧。
他模糊记得自己没有受很重的伤,恢复能力又一直很快很快,兀自躺上几小时通过冷汗把那些毒素发完,想必就没事了。
但陛下没有回应他,骑士费力辨别出她的面部表情,只看到了向下撇的嘴角。
……唔。
骑士想起了之前那几日被催着去出差的经历。
请假是不能请假的,上司是最最看重业绩的人了,除非他龙没了,否则还是要继续上班。
……也对,也不能光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他试着坐起来……穿衣服……洗脸……
大帝蹲下来,一把拍过这只试图翻下床垫盲目蛄蛹的大傻子病患,又找到了床垫下固定用的带子,拉长,绑紧,然后——拽。
没拽动。
再拽——没拽动。
确认了这是最省力的角度,确认了自己只需要平移床垫,确认了打出来的结套过了肩膀发力动作也没问题,于是拽——压在床垫上的病龙迷茫地滚了滚,啪叽,连带着枕头摔了半只出来。
大帝:“……”
大帝蹲回去,团吧团吧把他塞回毯子里,懒得搭理笨蛋病患沙哑模糊的问号,又扭头:“来帮忙,我拖不动。”
骑士在迷蒙中看到一抹红影从走廊另一端的客房里探出了头,她似乎抓着没睡醒的乱发骂了什么,但很快就走了过来。
大帝将床垫带子系紧的绳结递给了红,后者一用力,一沉气,扎下马步,再爆出青筋——晕乎乎躺在上面的黑龙终于被拖动了,红跟拖乡村拖拉机一般将他呼哧呼哧地拖出了书房,拖进客厅,又在大帝的指示下拖入了主卧室。
然后她直起腰,喘着气,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骂骂咧咧:“你到底吃什么长大的长得这么重——”团在床垫里的病患不明所以,但他再次敏锐地捕捉到了“吃”与“重”这两个关键词,立刻在毛毯里发出了沙哑模糊的鼻音。
大帝瞬间一个眼神扎过来。
红:“……我又没说他胖!我根本没说他胖!而且他也没被我欺负哭!他哪那么脆弱——我没——你们俩——我走了!!”
说走就走,但她只是怒气冲冲地调头进了客房,把门摔得邦邦响。
——亚尔托兰毒蚁的毒性太强,红龙也没想到黑龙会在战斗中吞了大半直接进肚,她犹豫片刻,还是在大帝的邀请下跟着他们一起回了这里——又和大帝一起蹲守了整个后半夜,以免关在书房里消化毒性的黑龙出了问题。
从行动自如到神智不清,不过几小时而已。
如果不是红屡次表示“我们龙睡一觉就能好得差不多”“我们龙会自动排解毒素没关系”“那种毒蚁自带的毒性太强,他排解毒素时必须待在通风换气的地方”“对人类而言碰一下就会死,你小心千万别被传染了”“你才是要格外慎重小心的,他就别管了我来看着就行”……
如果不是前十几个小时必须强迫性隔离,大帝本想将他直接带进自己卧室照顾。
那小破书房能有什么好条件,虽然现在时间过了毒性散去了,他怕不是又会被风吹得受冻发烧吧。
她掐着点来敲门,就是想在他隔离结束的第一时间将这头蠢龙拖出来,拖到自己暖暖和和的房间里。
一整夜。
一整夜……
她没犯头痛病,没想阴谋诡计,只是默默躺在沙发上,假寐一会儿便盯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根本无法放心顺利地合上眼。
大帝也说不上自己是在等什么,但就是睡不着。
现在总算隔离结束了……她把他拖了出来……
“黑。黑。你淌了一身汗。擦擦。”
大帝已经把热水盆端了过来,但趴在床垫上的病患还在嘀咕什么,她凑耳朵过去,听他说:“请假……陛下……申请……”
请哪门子的假,你都伤成这样了。
她冷声:“不用请,现在是法定假期,你放假了,好好养病。”
骑士的耳朵嗡嗡乱响,但“放假”是个至关重要的关键词,他立刻捕捉了进来。
放假了……也就是说今天没有工作……也就是说今天可以待在家里……躺着……躺……
“陛下……陛下……”
他喊了两句,又咳嗽好几声,仿佛“陛下”是刺到嗓子里的鱼刺似的。
“……奥黛丽。奥黛丽……”
大帝正在水盆里拧热毛巾,这个更轻、更低、更小心翼翼的称呼一出来,她的手顿了顿,毛巾又砸回盆里。
……该死。
她的心情一团乱麻,只想赶紧解开他的衣服帮忙擦擦冷汗,等到将他照顾上床了再说这些——可出身皇室的奥黛丽·克里斯托从没照顾过谁,她搅毛巾的动作很生疏,也很狼狈。
尤其是她照顾的家伙还很不配合,一见她拿着毛巾的手伸过来,就往后面缩,抱着破毛毯与破枕头蜷到了墙角,仿佛她手里的不是毛巾,是什么可怕的武器。
“奥黛丽……奥黛丽……”
大帝被他喊得心烦气躁,拧眉问:“干嘛?”
“……”
“过来,擦汗。”
“……”
没声了,但往墙角里缩得更紧。
病患龙埋在打着补丁的破毛毯里吭哧吭哧了好一会儿,大帝越看越来气。
说不上那是种怎样的气愤,大概就是看刚从医院打针回来的小猫在家里窜跳乱跑,看刚吊水结束的熊孩子光着脚扎进大雪地里……
“快起来,把汗擦了,赶紧上我床捂一捂,盖这么破的被子你又不是没钱——”“奥黛丽。我放假了。我放假啦……”
带着沙哑的嗓音,裹在毯子里烧得晕乎乎的家伙伸出一只手,揪过了她的衣摆,摇摇晃晃的,稚气又开心。
“奥黛丽……我终于放假啦……我们……先一起赖床……再……一起……去约会吧?”
-----------------------作者有话说:大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