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侧身打量了他一会儿,半晌,又耸耸肩。
“抱歉,老板规定,你知道吃回扣的下场,我可不敢私自卖给你。”
对一个不稳定的瘾君子而言,暴躁向恶毒的转变无需一秒,男人的目光立刻往女人白大褂下面滑去。
这是位身材格外好的女医生,内搭是一件贴身又柔软的针织毛衣。
男人的目光不知不觉就变了味,嘴上重新恶声恶气:“你就是故意靠*粗口*这种*粗口*才让上头给了你穿白大褂的资格吗?臭*粗口*的……”
其实这样挑衅一位负责给自己开精神鉴定书、准备无罪证明文件的医生很不明智,但已经被毒|品摧毁了神经系统的男人并没有多少理智,他的大脑只剩无法自控的情绪与本能,如今只是一个劲地宣泄自己被关进警卫局的恐惧与怨气,而且——穿白大褂的精英人士听不懂他念得又快又急的粗口,男人甚至是用自己的母语说的——他来自遥远北国的偏僻乡村,那乡村甚至不属于联邦盟国的一部分,叽里咕噜的土话是克里斯托本土人绝对听不懂的。
用对方听不懂的话侮辱一个职权高高在上的女人,这给他带来了一股格外强烈的优越感,麻醉剂般抚平了骨头里的痒意,与在警卫局内受关押的惊惧感。
“你*粗口*的……”
男人渐渐骂上瘾了。
果然,那医生依旧笑盈盈地瞧着他,没有表露丝毫不满——她绝对一个字也听不懂。
“你在瞧我的白大褂吗?租赁店三十块两小时,很便宜对吧?”
男人以为这是她想与自己拉近关系说的玩笑话,他立刻哈哈笑起来,心想这女人真是蠢笨如猪。
女人也哈哈笑起来。
“看来他的脑子已经被毒品泡坏了。”
她坐回副驾驶,重新低头玩手机:“语言组织能力与逻辑能力都近乎为零,叙述事实颠三倒四,即使是用母语表达最简单最情绪化的词汇,里面也出现了许多错音……诱供逼供都不会起太大的效果,直接审讯吧,把脑子里的海马体挖出来。”
什么?
一直沉默的司机立刻打过方向盘,男人这才错愕地发现车窗外不是向郊区医院开的整洁公路,而是一片生疏沙地。
深蓝色的海水不停拍打着岸边的杂物,不远处伫立着巨大高耸的焚化炉——那是芙蕾拉尔区特有的垃圾处理场,高炉熔炼,粉化填海,无法降解的物质再添加化学试剂,转化为一袋袋用途不同的工业原料。
他尚在恍惚,司机猛踩的刹车却将其高高抛起,后脑眼看着就要撞上——“让他保持清醒,全程昏迷可太便宜了。”
“是。”
——衣领被猛地揪住,他没有闷头撞上哪里,却骤然产生飞上云霄的错觉。
或许不是错觉。
似乎只是一眨眼,风簌簌鼓起裤管,滚热的金属蒸汽从下方传来,他发现自己站在了高高的焚化炉边缘。
……不,不是站。
男人迷茫地蹬了蹬腿,他的脑子里甚至没有恐惧——一切发生得太快了,他以为这是自己又磕大了之后陷入的幻觉。
他被谁捻了起来。
就像捻着一只虫子,高高提起,拿得远远的——钳制的动作却又十足用力,他错觉浑身的骨骼都变成了虫子微细的肢节,咯咯作响,拼命弹动,但怎么也挣不开颈骨上的枷锁。
“……多少药能把人灌成这样?我想要他最清醒的意识,最清醒的痛觉。”
他背后传来一声简单的应答,然后一只手罩上了他的后背,就那样——直直穿过血肉,攥住脊椎,拔起神经。
男人清醒了。
恍惚中回到了尚未接触毒品的数十余年前,可这是数十余年后的第一次,他终于在极致的痛苦与恐惧中睁开了属于人类的清醒眼睛——他看见医生蹲在他对面,白大褂被风鼓起又吹开,褐到发红的眼睛微微弯起,脸上依旧是亲和的笑意。
可那不是看一个人的眼神,她像是在看一头待宰杀的牲畜——而人类总会对死到临头的牲畜怀有一点虚假的怜悯,与无休无止的包容心。
她不是没听懂他的侮辱与挑衅,她只是从一开始就将他当成待宰的畜生而已。
人当然不会与畜生计较,尤其是丧失思考能力与记忆能力的他尚有能利用的价值——正常沟通问不出话,那就直接提取大脑。
“好啦,”大帝宽容地下令,“行刑吧。”
男人终于发出尖叫。
可他自始至终也没能看清提起自己的另一位行刑者,只是模糊间听到了头顶颅骨断折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医生(摸下巴):我怎么觉得咱俩去演个血腥反派搭档完全不违和……我们俩是好人阵营的对吧?
司机(捏骨头):随便。您开心就好。
第184章 第一百零七十七次试图躺平专业的工作……
处理一个自他国偷渡而来、黄赌毒均沾的流浪者非常简单,甚至简单得有点无聊。
虽然在男人的脑子里他度过了极度漫长痛苦的一世纪,实际上,榨干他所有的长期短期记忆后将现场处理干净,也不过花费了龙的五分钟。
大帝没有看他处理那玩意儿的具体过程,倒不是她不忍心,主要是焚化炉深处蒸汽太多温度太烫,她压根看不清,也懒得努力伸脖子往底下眯眼瞧,只是蹲坐在原地上游戏领定时发放的体力包……
每天下午15:00,半打体力,能刷十次副本,不领白不领嘛。
大帝这人不管干什么都习惯了飞速策划好安排好,然后按照最大效率完成——区别不过是以前的她主要是全力以赴统治帝国,现在的她主要是全力以赴打游戏买谷。
……只是大帝在游戏上的“全力以赴”并非必须要肝到一百级或达成通关全成就,也并非对速通技巧或最全攻略怀有执念……
不,其他她都很佛系,兴趣来了凹一凹,兴趣没了低星通关也无所谓,可唯独对“资源规划”最为敏|感,一天能有多少体力能刷多少经验本材料本,大帝就喜欢挨个策划好,然后卡着自己的计划准时完成,还有某某限时副本、某某时间段的最高掉率……她不浪费半分钟的积攒可能,也绝不造成半点资源溢出。
或许是上辈子汲汲营营一生,治国太久。
最高记录是一天同时玩二十多部快餐手游,每个游戏都卡着资源点登陆刷本再退出,比正儿八经上班的小黑还忙碌,倘若有个凌晨四点到五点开放的稀有材料本,她还会专门定闹钟起床去通,打完再睁着红血丝去刷下一部,如果不按照规划好的策略来,甚至会睡不着觉……
现在想想,属实有些魔怔了。
但相较和流浪汉一起酗酒,黑白颠倒打游戏的爱好过于平凡,骑士自始至终就没发表过任何意见,顶多在她倒在沙发上睡觉时收走吃光的薯片袋。
大帝后来总结,“人性本贱”其实很有一些道理的,骑士那时天天盯着管着她喝酒,甚至会在她烂醉如泥时冷脸顶撞,她反而越来越馋嘴越来越想偷跑去酒吧夜店吨吨吨——可轮到了骑士压根不管她也不劝阻的游戏,她反而渐渐觉得没什么意思,主动厌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日活。
从数十个再到十个,从十个再到五个,再然后只青睐能在玩单机手柄时挂着自动刷的傻瓜手游……大帝现在已经能把天天登陆的手游控制在五个以内,有看上的新游就果断抛弃一个旧的,每个游玩时间尽量不超过十分钟,喜新厌旧的速度比当年在宫里对待妃子有过之而不及……
小黑起初还会问几句,他不会玩游戏,却总爱跟着下载她玩的游戏,哪怕入坑后忙于完成任务的他根本没时间没精力也没兴趣成天登陆,也要跟着她注册一个账号才行。
大帝就笑他,玩个游戏你都要追过来当我的小狗啊?
小黑当时摇摇头。
“不是小狗,”他拧着眉创建账号,戳建模的手指有些笨拙,“是您的龙。”
天空上,地底下,游戏里,现实中——不管哪里他都会追过去,看守财宝本就是龙的天性,而且,他就想陪着陛下一起。
那时的大帝并不理解他这种格外情绪化的执着,她不置可否。
因为很快他就跟不上她了——大帝喜新厌旧的速度就跟坐了火箭似的,昨日刚换的新游,今天又弃坑换新了,入坑的角色转头就忘,就连账号昵称也开始瞎编乱取,取新游账号名跟写实时心理活动似的,譬如“酸汤泡面加蛋”“来收拾下薯片碎渣”“小黑下楼拿快递”……
骑士被她支使得团团转,还要看顾底下的公司投资与那边的邪|教调查,再怎么能干也无法从正经工作里抽出空来追逐她几十分钟一更新的手游账号,更何况他公私分明惯了,身为下属不敢真的为这点“想在一起”的小心思打搅大帝吩咐的正事……最终只能闷闷表示:“您喜好变更真快。”
以往对妃子还曾有个几月新鲜,现在买回来的手办摸两下就束之高阁,新下载的游戏说不定过了新手章就直接卸载……
很难不令龙多想,譬如自己何时也会演变为喜新厌旧的那个“旧”。
但那时的大帝压根没开窍,哪里能读懂他酸溜溜的潜台词,更不会有意识地去给下属提供什么安全感。
再再后来么……
大帝谈恋爱了,一只年纪特小,经验特浅,还特特特黏人的小男朋友。
他面上唯唯诺诺连个聊天亲亲表情包都要迂回着问她讨要,实际上缠她闹她撒娇耍赖的事是统统做了一遍,求亲求抱求关注求摸头,还动不动发表小作文跟她申诉,就连她同时玩多个手游也给他闹出了脚踏N条船的错觉,“啊您昨晚今天玩的都是这部游戏,它真得宠”“您又在吃饭时挂机刷这个了,看来它也不错”“您这部已经连续签到六百多天了吧,真好,是当之无愧的正宫”……
明明他的表情语气都没什么拈酸吃醋的意思,和她闲聊关注她刷手游的态度也平静普通,可大帝就是止不住……嗯……心虚……
而且骑士也并非真的在乎她打游戏,他只会在她半夜起床刷资源、闹钟定点领体力或吃饭吃到一半撇下筷子急匆匆登陆时说两句,只针对那些格外机械化、同质化、又被她频繁厌弃更换的傻瓜手游……
因为骑士和大帝一样清楚,那并非她的爱好,而是“没必要”“无所谓”的东西,她天天夜夜乃至每小时上线,只是一时放不开那份有些病态的执着,又想打发时间。
但现在不同了,现在他们是男女朋友。
这种关系有权对深更半夜不好好睡觉却要熬着红血丝盯手机的行为发表意见,更何况小黑所发表的不是意见,而是更接近陈述的“啊它很得宠”。
热恋期本就是没什么余裕的,她哪里还会浪费时间去刷那些机械化副本,成天登陆的手游数量再次锐减,全勤日常只能兼顾两到三个……
也不再卡点上线、成天紧绷着规划资源了,毕竟电子货币虚拟材料少个一千两千无关痛痒,哪比得上一被忽略就默默发射狗狗眼光波的男朋友。
……唉。
等到今天,此刻,大帝蹲在焚化炉上默默戳开游戏,才意识到这个过去自己还算喜欢的、上线率很高的3D战斗手游都断签十多天了——好友框积累了一堆消息,纷纷问她是不是备战高考去了。
大帝:“……”
大帝不想跟人家解释说自己不是备考而是谈恋爱谈得有点上头,动不动就跟对象在房间里独自厮混三天两夜的,打开手机就是搜索酒店套房推荐,而且还想继续浏览下去……
她含糊其辞地回了几条,又打开了无法自动挂机的匹配对战模式,想练练回坑手感。
只可惜这模式需要排队组人才能进,对网络的要求有些高,荒僻无人的城郊信号稀薄,垃圾处理场正上方的焚化炉边缘更不好联网……
大帝浅浅试了两回,每次都在进入关卡前的缓冲进度条上卡住,为免匹配到自己的网友因为迟迟等不到“队伍准备完毕”破口大骂,最终她还是退出了界面。
明明只是退出一局匹配对战,大帝莫名有了种“下海多年的海王终于上岸从良”感,想当年她一天能不吃饭不喝水在这游戏上耗十几个小时,现在十几天没签到竟然也没想起来……这种冥冥中真的被另一个对象影响到私生活、改变旧日习惯的感觉……
唔。
说不清道不明的,大帝在初始界面停了好一会儿。
改掉酒瘾没什么不好的,酗酒绝对是个坏习惯,小黑干预她无可厚非,可干预了她刷日常的习惯——难不成是为了保护她的视力吗?
等事情告一段落了,她就回归常规,像以前那样见缝插针定点刷资源,再将大把大把的时间花在更费精力的娱乐上……
可再无关痛痒的傻瓜手游,六七八个加在一起每天玩也要耗费不少时间,除去刷剧刷短视频、玩单机玩网游、正经看报告做布局工作的时间……
【哪来的时间陪他呢。】
大帝以为自己会很不适,事实上却没什么感觉。
算了算账,这十几天漏的几个游戏签到,也就省出来每天一小时的碎片化时间,用这一小时来亲他哄他贴着他,她似乎还觉得不太够。
……祸水哦。
明明只是一头呆龙。
最终她怀着复杂的忿恨感戳了戳看板角色的立绘,看着对方缩起肩膀、拽紧面具,往阴影处缩了缩,这才略微满意了。
可爱。
能做看板的都是她曾经很喜欢的角色,这只也很合她眼缘,尤其是拽着面具往后缩的可爱小动作,每每看见都令人心情愉悦——只是大帝已经忘了对方姓甚名谁了。
“陛下,处理完毕。”
滚热的风灌上闸口,喷出零星灰砂,龙再次立在了她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