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怎么不吭声呢。累啦?傻啦?……嘿,不会是爽过头了吧?”
“……”
——单看以上这段对话,说它发生在任意一个无人监管的街头、任意一间提供免费空调的商店门口、与任意一对无所事事的小流氓之间,都是毫无违和感的。
一个负责蔫头耷脑,一个负责挤眉弄眼,下一秒传来零食撕扯与金币碰撞的动静,一方流里流气的叼着从另一方那里骗来的冰棍,拿肩膀搡了搡他——“哎,小黑,说句话呗?”
……可唯独不该发生在夜晚,卧室,一对从纷乱被单里钻出来的情侣之间。
骑士默默推开了床上那个小流氓戳过来的手指头,坐在地板上,专注弥补手上那伤痕累累的黑色长条猫猫枕头。
他推她手的力道并不重,但床上人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自己的手背不是被男友的手指头轻轻抵着往外推了推,而是被格外锋利尖锐的大爪子挠破了皮肤,显出了骨头和肉。
“小黑,哎唷,小黑你竟然还拍我,哎唷,小黑你看见了没,留印子了留印子了,我好痛啊——”骑士默默瞅她一眼。
最差劲的、最矫揉造作的演员都比此刻趴在床沿边甩手的女朋友更具备表演天赋。
扬起的声调没有半点痛意,抵在床沿边的胳膊肘都懒得抬,与其说她是捂着手上那虚无缥缈的伤口叫唤,不如说是拍着空气吆喝。
还是中低音吆喝,想买货的客人必须把耳朵探到小贩面前才能听到的那种低微喊声。
……当然了,她不需要放大嗓门吆喝,骑士并非独坐在空屋深处盼望货郎的客人,骑士是一头就坐在她床边缝补长条猫猫枕的龙……
只要龙想,即使是她某段血管中微微停滞的流速,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更何况她此刻垂着头,散着发,趴在床沿上歪歪斜斜地撑着脸,说话时紧挨着他的耳朵,就差将鼻尖拱进他的耳蜗深处。
“小黑,我好痛……”
嘟嘟哝哝的,一下就令龙想起了之前的湿热与黏稠。
——骑士面无表情地戳歪了手里的针线,长条猫猫头留下了一条狰狞的嘴角。
骑士:“……”
又是一个表明了自己没定力的证物。
他抿抿唇,偏过头,递了杯温热的柠檬蜂蜜水过去。
大帝没撩拨成功,见状还想再戳他聊几句,但她实在没办法放大嗓门吆喝或调戏龙了——事实上,就在前几分钟,他拾起破碎的猫猫长条枕开始缝补时,她还瘫在床上思考天花板能够被混沌的人脑扭出多少道褶子,能不能扭成小笼包状,能不能从天上掉下来塞进自己嘴里,然后她就能一边吃饱肚子一边冲过分的男朋友发射混凝土小笼包……
但她的男朋友到底心软,见她躺了半天还是没缓解好,眼神缥缈又虚幻,默了片刻还是凑过来,仔仔细细地亲了好一会儿,又渡过足够多的体力,舔舐她酸痛的肌肉——大帝这才有了撑起胳膊,歪着脸,爬到床边上戳他玩的劲头。
谁让他心软呢,这年头总是最心软的最容易受欺负。
黑龙在气头上时原本打定了主意不要再接吻,让她结结实实地体会一番无法续命的辛苦,可到头来——怎么可能忍住不亲她,不生气时想亲,生气时也想亲,区别不过是力道会稍稍大一点,牙齿会稍稍向深处咬一点点……
她倒好,续满了体力后就把之前的疲惫抛到九霄云后,亲到最后还伸手揽过他脖子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次,也不知道是谁之前推着掐着喊着说不要再来一次,又怕又累都喊哑了嗓子。
原本打定主意不理会她的。
“小黑……都怪你,亲得太深,我一时半会儿又睡不着了。”
柠檬水也堵不住她的闲话,女朋友缓过来后依旧很熟练地倒打一耙,吞咽着喝水时也要贴在他耳边让他听,完了还用沙哑的中低音调戏他:“怎么办,我精力过剩了,你要负起责任啊。”
……缝过猫猫头抱枕的针线又歪了一笔,坐在地板上的骑士瞪着手里残破的玩偶。
有她扒在耳朵边戳戳玩玩的,他今晚是绝不可能补好这只被鳞片刮破的玩偶了。
但放弃它又似乎显得自己本就摇摇欲坠的底线往下更掉了一步——“小黑?小黑?小黑,说说话嘛……”
骑士不想与她说话。
倒不是他还在与她赌气——他只是单纯在生自己的闷气。
低劣。下流。没定力。
对象穿件清凉点的衣服就烧没理智了,对象把衣服一脱就什么烦恼都忘了,实在……
唔。
到底是如何发展到这一步的——尤其是从前半夜的剑拔弩张到如今这其乐融融谈天说地的——骑士实在说不太清楚。
年轻的龙对“打着打着打上床”这种相处模式毫无概念,他本以为做这事之前总要准备好道具地点再提交正式申请,然后反复表白心意……
谁知道稀里糊涂就摸上去了,而他还真就稀里糊涂的……消气了。
稀里糊涂地把她弄哑了,还用尾巴逼迫她这样……那样……要求再……尤不知足……
他好没用。
他好差劲。
他就该缩回地下室的停车位,跟那些成天意淫陛下的流浪汉住在一起。
“小黑。”
是身后的女友放下了空荡荡的水杯,她随手一抛,骑士伸手接住。
一时间也不知道谁是人谁是龙——原本趴在床沿边的人立刻就顺着他抬起的小臂滑了过来,两条白皙的胳膊搂过他的脖子,沾着柠檬和蜂蜜的吐息绕上他的耳廓。
“还闷着气呢?别气啦,宝宝龙。”
……我不是宝宝龙,我三万多岁了,不需要您把我当小孩哄。
骑士很想这样辩驳,但之前轻推她的手掌已经是极限,他根本舍不得甩开她的胳膊。
而且,伴随着胳膊一起贴近的,鲜明从后背传来的触感……
丰盈的柔软再次占据了雄性的大脑。
理智告诉他应该缝好手中可怜的猫猫头,再收拾好地板上的破布条被单,然后洗把冷水澡躺上床,反省一下今天自己被情绪驱使着做出的冲动行为与错误,期间能离她远点就离远点,因为她总会打搅他平心静气的所有努力——本能告诉他,管他呢,现在就把手里这破玩偶扔了,转过身抱紧她再拼了命地埋进去,一边埋一边吸,就这样吸上整整一晚,看能不能把自己整头龙都塞进那道又软又白的沟壑里。
……骑士为自己的本能感到可耻。
“陛下,”他终于开了口,也是微哑的,“您把衣服穿上。”
否则我离得远远的、找了个需要耐心与专注的手艺活静心、还特意光着上身坐在地板上以此降温冷静的一系列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大帝挑挑眉,倒不觉得这是份强有力的警告。
事后的雄性总是最好说话,事后的小黑尤其心软,似乎也不能免俗——可“心软”体现在他身上并非大言不惭的空头支票、海誓山盟的甜言蜜语,而是默默听话,默默备上水喝食物,默默打扫残局,默默忍着她调戏触摸……
再怎么撩拨他,他都会顾忌着她的身体,拼命忍住的。
大帝喜欢亲热时这头龙身上凶蛮的野性,也喜欢之后他安静坐在床下的忐忑与乖巧。
……仔细想想,从他们之间的第一次开始,他就总爱在事后下床,待在与她不平齐的高度上。
第一次盘在地板上过了一夜,第二次是跪在她的浴缸旁边守着,这一次竟背对她开始琢磨针线活了……
起初大帝只想着这个高低差方便自己从他背后抱抱再撩撩,直到此刻她品出点深层原因来,便有些复杂。
“黑。上床来吧。我身边空位很大。地上不凉么?”
“……不了,您把衣服穿上……”
他早就带她洗过了澡,干净的备用睡衣也正叠放在床脚,但大帝懒得转方向。
“没衣服了,”她努努嘴,“你把我最喜欢的那件夏季睡裙撕坏了,怎么办?”
骑士:“……”
骑士看向散在地板上的破布条。
所以那真的是夏季睡裙啊,他想。
“我再赔您一条一模一样的……”
“不要,款式淘汰了,我想买件全新的。”
那您想买就买啊,骑士不理解她怎么突然又换了个无关痛痒的话题。
大帝买东西可从不会和他提前商讨什么。
“黑,上床来吧,这也是任务——我耳朵嗡嗡的,眯着眼睛看手机还是有些头晕,你帮我挑挑新睡裙呗。”
哦,原来是视觉还有些没缓过来,没办法自己浏览。
……骑士有点脸热,又有点躁动,但他还是稳住了表情,将手里缝到一半的娃娃往旁边一放,转身接过她递来的手机。
“您想要什么款,对颜色有……”
话未说完,又止住了。
因为购物软件早已打开,呈现在一页堪称百花齐放的商品栏,而搜索框里的关键字更是——【睡裙】【情侣】【男友最爱】
大帝趴在被窝里,两条胳膊勾过来,眼神戏谑又亲昵。
“你挑呗,反正是给你看,给你撕……小黑,你想要什么款?”
您又在逗我玩了。
骑士再次感到被流氓戳戳弄弄的无奈,可同时,干渴的喉咙又深深响起被情人捏住脉络的心悸感。
“挑你喜欢的。”她点了点其中一件半透明的薄纱,眉宇间轻松自如,仿佛在点菜,“喜欢就买。”
-----------------------作者有话说:大帝:作为上司,补偿款给到位,让员工心满意足被压榨……也是一门必修课呢。
骑士:满脑乱码.jpg
第190章 第一百零八十三次试图躺平这个好看。……
“界限”。
上下级之间,君与臣之间,棺材内与棺材外,三千年来那不可言说的隐秘之间……
距离这头黑龙越近,大帝便越能察觉到,他们之间,仍旧存在着鲜明的“界限”。
比早已失落的阿迪罗耳斯还遥远,比望不到尽头的亚尔托兰沙漠还深幽。
同床却不能同寝,侍寝却并非做|爱。
……约莫是抱着这样的认知,他才没像寻常男人那样宣泄占有欲,小心翼翼地端着忍着,将某些亲昵的行为视作冒犯,稍有冒犯便脸色惨白吧?
骑士在床下的位置守了整整三夜,第三夜,大帝终于发觉。
亲热之后选择离开跪远的不是爱人,而是妃子,甚至他们不是跪远,而是被她召人拖走,驱赶出自己的寝殿……
可他依旧在模仿着曾经那些妃子才需要遵循的规矩……他依旧将自己当作侍奉的仆人,而非水到渠成的爱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