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不好。
骑士慢慢地、认真地许诺:“陛下,我保证,以后再受伤会处理好血腥味,不会影响您度过周末的心情了。”
大帝手中餐刀一滑,好险就要在骨碟上搓出火花来,传承千年的皇室餐桌礼仪都险些因为这句诺言破功。
……可她还是忍住了,拿出最包容的气度。
深吸一口气,呼出一口气,深吸一口气……不要气……这是头呆龙……也不要急……好歹他还知道提前坦白跟她说……好歹直来直去的大呆子不算没救……慢慢教……慢慢改……
“黑。”她反问,“你觉得你是我的什么,你觉得你受伤会让我有什么感受?”
骑士愣了愣。
“呃,我是您最有用的下属与男朋友……您会觉得很丢脸,觉得我不够强大,总拖后腿,还很没用?”
大帝:“……”
没救了。
大帝扔开手里的餐刀。
要不还是让这个顶级憨憨直接去外面把那两个中级憨憨处理了吧,多少转移点注意力,她绝望地想,否则我迟早会气绝爆炸。
……这世界为何憨憨这么多??
-----------------------作者有话说:龙龙(百思不得其解):惩罚没错,报复也没错,撒谎与隐瞒的确该承受这些——可陛下又在气什么,为什么她心情这样不好呢?
大帝:……[裂开]是心疼你啊,呆龙。
第197章 第一百零九十次试图躺平随着叹息一起……
成为一个优秀帝王的重要秘诀之一——时刻自省,保持清醒的判断力。
但这并非自我厌弃,“我是个懒得动腿的人”与驱使体能超人的下属跑腿并不冲突,大帝很明白自己的运动能力有多差劲,但她拒绝锻炼提升——又不是找不到人用了,她动动口就能驱使别人(龙)搞定的事,何必再委屈自己。
我有毛病,但我的毛病可以变成别人的问题,四舍五入,那我就是没毛病。
可相对而言,成为一个优秀下属的重要秘诀之一——擅长做行为总结,天天自我检讨,就极容易将人引向自我厌弃的角落里。
“自省”和“检讨”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后者总是把所有错处归咎于自己。
上司突然脸色不好看了,上司突然心情不愉悦了,上司……那别问,肯定是自己的错,哪里疏忽哪里遗忘哪里没做好,赶紧想一想。
上司是没毛病的,有问题的有缺陷的只会是我自己。
——自三千年前骑士在大帝座前下跪宣誓起,他们之间的相处思维便跑向了这样南辕北辙的两条道——唯一的骑士与他唯一的主人,看似距离很近,近到主人的侍女都忍不住想入非非;其实却异常遥远,比大帝与侍女的距离遥远得多,比神明与龙的怨恨纠葛还要疏离。
黑龙总会用最真实的恨意对待芙蕾拉尔,哪怕被压制在笼中也会尽全力仰头瞪视;可克里斯托大帝从未见到过自己的骑士主动抬头,穿过厚厚的铠甲,平视她的眼睛。
想说的话一句也未曾说过,想做的动作一个也未曾做过……恪守职责的棋子与漠然公允的棋手,就这样分道扬镳地走进同一座坟墓里。
所以黄金大帝至死也不知道身边有一头龙,更不知晓龙与神明的秘辛。
戴着王冠的她从未听到过一声“奥黛丽”,也没有抚摸过虚幻的人形下那片真实的黑鳞。
这是为什么呢?
千年前的大帝没有余裕去理会这种问题。
可千年后,她莫名从自己的陵寝中苏醒,帝国不再,王朝不再,仇人敌国统统风逝,君主制都土崩瓦解,全世界翻天覆地……
只剩一头龙守在那里。
伦道尔由偏远部落变成岛屿盟国了,彭赛海由广阔大洋变为南边浅滩了,亚尔托兰的无底深渊也慢慢填成无尽沙漠了……她的臣子不过是些拥有了过往记忆的现代人,她的子民也早拥有了自力更生的能力。
大帝想躺回棺材里,因为这个世界的未来已经很好很好,不需要她再作什么证明。
可黑龙还守在那里,用它那可以俯视高楼的庞大体型,向她慢吞吞地鞠躬,颔首,行着黄金时代的骑士礼。
保持着三千年前的忠诚与尊敬,又展现出三千年前没有的可爱与稚嫩。
……这很难不被吸引吧?
【恒定】。
时间面前的人类最脆弱不过,辉煌的黄金帝国都能腐朽垮塌,何况一颗恒定不变的真心——可黑龙却轻而易举地给了她,他甚至完全不觉得独守三千年是值得一提的事情,第一次再见到她时第一反应是告罪,“我没有打扰您的午觉”,仿佛他们只是度过了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而他只是来汇报一次常规任务而已。
所以从真正看见这头龙的第一眼起,她便心动不已。
……是,心动。
我也是个常人,大帝想,常人当然会渴求这种永远无法从人类同胞身上得到的东西。
她喜欢她的骑士保持这份蠢蠢的初心,她喜欢自己一眼就能看穿他,喜欢随口一句就能捉弄他,喜欢能轻而易举指使他摆弄他让他或怒或喜——大帝太喜欢这样简单又炽烈的感情,成为一个年轻小孩的初恋,总是格外令人荣幸。
……虽然她没有龙那样恒定的真心,永远无法以同等的纯粹爱意回应。
但下一个百年他依旧能用写满仰慕的干净眼神瞧着她……那再于这个世界逗留片刻,也不是不行。
大帝不理会虚如飘渺的感情,只想给点实际的,她在他府邸下的地穴遭到诘问时就开始考虑了——【我不会与您结婚。】
【难道您未来打算与我结婚吗?】
……为什么不行。
给他一场俗世意义的婚礼并不损害她的利益,她选中的皇后本就该拥有最完整最高贵的东西。
——当然,这与“交往不到一月就幻想与对方结婚”的热恋期典型行为没有关系,大帝自认没在热恋期,他俩都认识多久了,一交往就该直接成为那种把亲热当成每晚惯例的老夫老妻。
最好一周四次打底,嗯,好好补偿一下那些年我忍着饿着没下嘴的馋劲。
于是……
时值热恋期的龙再一次与她分道扬镳,走向了愈来愈歪的岔路里。
当他想提约会时,大帝直接拽他去酒店;当他想去酒店时,大帝吃饱喝足洗洗睡了;当他想洗洗睡时,大帝又摇他起来去工作;当他心心念念盼到了好不容易能放假的周六,好不容易得来的浪漫午餐——大帝完全不理解,怎么出了那种事,还要在外面闲逛。
“吃好了?吃好了就回去,睡觉,养伤。”
骑士咽下啃了十几分钟的面包,望望隔壁桌端上来的情侣套餐,又瞅瞅斜前方卡座正在享受餐厅附加服务的双人合影。
他实在眼红,看着看着,嘴里干巴巴的面包屑愈发涩嘴了。
……当然啦,他也没指望过陛下会奉陪自己做那种事情。
陛下肯定会嫌弃“浪费时间”的,能坐在这儿陪他吃饭已经很好了——话说她究竟怎么做到的,半小时就排到位置了?
“还能怎么,专门加钱买到的黄牛号,”大帝心情正糟糕,口气也不好,“谁让你非来这家人挤人的店吃东西,不吃到就不肯回去休息。”
正常情侣这时候就会想翻脸吵架了,这顿饭吃得属实闹心,一方觉得你都出这么大事了还非要在外面闲逛瞎玩不养伤,不看重自己身体也令我窝气;一方会觉得你陪我出来约会没个好脸色就算了,一顿饭不让我吃好吃的只能看着你吃也算了,哪还有吃完后摆出一副“本不想吃”的模样,反嫌弃我一开始闹着排队的——根本就没有——可骑士是下属,下属的思维永远很难拐到正常的“对象”思维里。
上司生气自有上司的道理,花了远超商品价值的钱,挤了她格外不愿意挤的队伍,吃个饭还被他牵连被臣子偷窥……
上司是该生气。
而他感觉委屈肯定是他自己被宠坏了,玻璃心。
骑士垂了眼。
“嗯,对不起。这种浪费您时间和金钱的事情,下次我不会再提。”
大帝:“……”
嘶。
最让她生气的就是这个态度——这种反应——旺火“呼”一下点起又转瞬熄灭,犹如被浇了湿淋淋几层雨,只能闷在心里。
在这头龙无条件的乖巧顺应中,大帝向后仰了仰头,伸手掩面,心底澄清。
最让她愤怒的不是这头龙对伤势的轻视,而是……她自己。
为什么不能处理好这段恋爱关系,为什么总感觉与他隔着距离,为什么该做的不该做的统统都做了——我男朋友还是不知道真正的依赖我呢?
不是你的错就别乱检讨,不是你的原因就别低声下气。
哪里疼你就说,哪里不爽你就闹,我是喜欢乖巧听话的下属,但这不代表你闹个情绪我就会舍弃你,那还算什么情侣关系?
平常那种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能跟我闹腾好几天,真的被伤到大出血往嘴里吞甚至说不出话了,反而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响,骂他蠢他还点头应……
越想越深,大帝甚至不再愤怒这头龙的木讷。
她气恼的是自己,自己为何不能将正确的疼惜传达给对方,再得到他平等的回应?
一味的退让绝非维持关系的秘诀,大帝几乎能预见那个最糟糕的结局。
就像站在不平衡的断桥两端,她在高的那端断桥往下大喊说“我马上扔绳子下来你要抓住啊”,他却站在低的那端断桥头也不抬,不理她的喊话不理她的焦急,一股脑地望着最下方小声嘀咕,“我这就直接跳下去不给您添麻烦”……
大帝有种感觉,哪怕她扯破嗓子喊到胸口炸开,哪怕她急得目眦欲裂将绳子甩到他手边,小黑也会不管不顾地往下跳,自始至终不仰头看她一眼。
……单纯的“沟通无效”已经不能形容这种状况了,难道真的是根深蒂固的地位阶级差影响吗?
她该如何才能正确引导自己的伴侣,又如何才能完全撇除他当了三千年下属的垃圾惯性呢?
大帝掩面良久,对着自己分析出的症结冥思苦想,想得都快犯头痛病了,可等她稍稍拿开挡脸的手掌,眼角余光却瞥见对面那头蠢龙又暗搓搓去偷看隔壁桌情侣点的套餐——他一边时不时斜眼瞄着那颗撒有黑胡椒与奶酪碎碎的爱心煎蛋,一边又恨恨地用爪子戳烂了桌边的百合。
大帝:“……”
事到如今这蠢货竟然还在惦记隔壁桌的爱心煎蛋,对他俩关系是一点也不上心。
他怎么不找爱心煎蛋当对象呢?
还是说她又动脑过多了,对这段关系沟通矛盾的忧心纯纯是杞人忧天,处对象就不该拿出处理国事的殚精竭虑来,应该像他那样轻松点随便来?
……呸,我处理国事也没这么烦过,起码干正事时碰上不爽的家伙可以下令砍,眼前这个天然呆我连块鳞片都舍不得勒!
什么阶级差别,什么地位高低,我想多了,就他这个蠢样,压根不是封建规矩入脑——没错,这头黑龙本质上根本看不起人类的君主,他起初做“骑士”有着他自己的目的,遇到我之前他追杀芙蕾拉尔万余年,向我效忠也是为了弑神……爵位荣誉他压根不在乎,言行也并非完完全全的死板听令——那究竟是什么?
是什么依旧隔在他们中间,让他们站在这么远的距离,让小黑至今对她还有着无法磨灭的“退让”“忍耐”“低声下气”?
【陛下,我没有打搅您的午觉。】
距离太远了,线索也太少。
大帝想不出解决这问题的答案,想不出该怎么靠得更近……她甚至有些无力。
你在我面前可以不用固守“好用”这个指标的。
我明明没把你当成“好用”的工具人……我明明把你当成我最在乎的……最重视的……
“黑。”
最低谷,最疲倦,夹杂着最无可奈何的叹息——那句话自然而然就到了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