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不妨碍她知道去年一整个冬天都没下雪,而今年这个春天格外寒冷,天亮得也特别晚——早晨五点,霓虹灯牌暗淡下去,一整夜的酒气抛在他们身后,早点摊的热乎白气升了上来,可太阳与光仍未出现。
半边月亮光秃秃地挂在天上,靛青色的天空像一个倒扣过来的壳子,压着水汽、风声和冷意,街上没有鲜活的人气,而她所贴靠的肩头慢慢罩上了微凉的露水。
并非春日的透明露珠,那边缘是冬日特有的霜花。
大帝被骑士早早堵在了兜帽和格外厚实的围巾里,又贴靠在龙热腾腾的背心上,她被烘得一点也不冷,但对外呵了口热气,看着骑士肩膀上那点快要凝结的冰晶融化成一抹湿迹。
这天气是冷得不太正常,她不满地想,小黑这外套怎么一点也不防水呢?
就算钢筋铁骨,也会因为浸透的寒湿气难受吧。
改天要多给他买几套保暖的衣服……
还要多给他挑几件好看的毛衣,以免脖子里倒灌冷气。
大帝又一次往他的侧颈那边贴了贴,这次落不了唇,只能把嘴上打死的围巾结挤进去,想着能顺道挡挡风。
……好烦哦,系得这么死,就不知道里三圈外三圈把他俩绕一起吗,这围巾又粗又长,绝对能够使用情侣共享系法。
但小黑大概率不会?
大帝眼瞅着他颈后的发尾也逐渐挂上寒意,更不满了。
她不怪任劳任怨给自己当交通工具的小黑,她就怪此时堵在嘴上的破围巾。
又扎脸,又毛躁,又制住了她的嘴让她不能跟他说话、不能亲他、不能贴他,还没本事把她的龙在寒风里护得暖和一点……
如此累赘,要你何用。
于是,等到了家后,大帝从骑士背上下来,被解开围巾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废物一条,扔了它。”
骑士反扣上家门,怔了一瞬,凉意从指尖窜到心底。
一瞬后,他才反应过来被大帝嫌弃废物的那“一条”是指围巾,不是在骂自己。
……围巾和狗的量词都是一条,没办法。
骑士松了口气。
“陛下……”
大帝却已经在他发愣时动作了,她抢过那条粗糙的大围巾就往门口的垃圾桶扔,扔完了还不耐烦地搓了搓嘴巴上的红痕:“小黑,你哪里买的便宜货?针脚这么粗糙,是网站的满减赠品还是直播间的一元抢购?下次别再贪着那点折扣网购,要买就买好的,我给你报销……”
一路吩咐着走到浴室,大帝意识到他没跟上,又扭过头。
在寒夜忙活了一晚上,按常规,下属应该在回到家的第一刻直奔浴室,给她放好热水泡澡。
而大帝也打算好,等他先冲进浴室,她再幽幽晃进去,反锁了门断了他后路,再直接扒了他衣服将他推倒——怎么,没人规定不能和男朋友一起泡澡吧。
她又不是打算干什么不正经的事。
骑士之前觉得她很累,而大帝现在觉得他很冷。
但眼看着她都走到浴室边上了,那个本该急切绕着她转的呆子还愣在玄关里,两只手揪着被她扔进垃圾桶的围巾脚——那条围巾太长,大帝胡乱揉成一团丢到垃圾桶里后,还缀了一米多在外面。
大帝挑挑眉:“怎么,你舍不得这种顶多九块九的劣质品?”
骑士没吭声,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
他两只爪子攥着那片还没掉进垃圾桶的、粗糙的围巾脚,像万圣节要糖的小孩抱着被大人故意用水管冲翻的糖果桶。
大帝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丝委屈来:“……怎么了?”
骑士没有回答。
他揪着围巾,看着她,默默站了好几分钟,久到茫然的大帝忍不住低头打了个喷嚏。
睡衣内搭加一件薄外套,在外面混了一整夜,她到底是有点受凉了。
一直僵在那儿不动弹的骑士终于动了,他像是被某种最高优先级的命令激活的机器人,甩开了手里紧攥的东西:“没什么,我这就帮您放热水泡澡……”
他匆匆跑进浴室,与她擦肩而过时却刻意避开了她打量的目光。
大帝觉得奇怪,但没多想。
她的确很累,那根绷紧的弦早在与骑士独处时、趴上他的肩膀就松了下来——只不过她自己也没意识到。
大帝只是盘算着要把自家龙焐暖和一点,多买毛衣围巾和厚厚的外套,然后和他在浴室里洗掉那股她厌烦不已的酒吧香烟味,再零距离地啃一啃抱一抱……零距离发展到负距离也没关系,倒不如说负距离最好……
她觉得今晚自己乱糟糟的,宛如一团露了馅缺了口的待发酵面团,问题是她自己也理不清里面包了什么馅搅了什么菜……虽说小黑表现足够优秀,她也没打算再跟他计较,不生气了也不烦心了……
但不算好的情绪乱七八糟闹腾一通,最后沉淀下来的,就只是筋疲力尽。
一道怎么解不开的题,一颗无法顺畅理清的心。
理不清就不想理了,大帝只想昏昏沉沉放空大脑地睡一觉,所以格外想找他胡闹。
虽然交往至今和小黑之间的亲热频率不算高,但每次负距离接触后,她都能痛痛快快地睡到第二天中午或晚上。
当然,免不了浑身酸痛体力掏空……但几个吻就能消除副作用神清气爽,何乐而不为呢。
浴室风暖开启的动静挺响,大帝听着里面的水花声,知道自己差不多该进去了。
如果不卡好时机反锁房门,那呆子肯定会逃——他哪里懂浴室play这么高级的玩法,他到现在还坚持跟她有事去酒店开房,在“特殊侍寝场合”上斤斤计较。
可今晚又与之前无数个夜晚那么不一样。
大帝站在浴室门前,盘算着待会儿的计划,她却没有慢慢被以往那种迫切的、激昂的心情覆盖头脑,抛去了被美色与欲念主导的状态,也抛去了“爽就完事”的享乐主义,她的思绪不再滑向门后被热水打湿的肌理,而是反常地又一次回到了早晨五点时他背她回来的肩膀——露水,霜华,一片湿迹。
他说她的嘴唇被冻凉,可这难道不是因为他的脖子灌入太多冷风吗?
一头本就体热、亲和火属性的黑龙保暖措施,与自己的需求排解,优先级该如何排列?
仔细捋一下前者,就会发现,“龙”与“会冷”联系在一起,都是很可笑的。
但大帝脑子里没有多余的问号。
几乎是在梦游,她转过身,撤开脚,走回玄关,去翻找衣架上被骑士搁好的外套。
手机……手机……网购……合他尺寸的毛衣与外套……
大帝本没想那么多。
她惦记着要备几套他会喜欢的冬衣,又顺手先捞到了他的手机,所以大帝就点进购物软件的订单记录,想顺便看看他自己在网上买衣服时通常会选择的款式。
她难得没什么故意逗他的想法,想认真给他挑两套他会喜欢的。
可关键词“毛衣”,没有。
关键词“羽绒服”,没有。
关键词“围巾”,也没有。
大帝较平时不太清醒的脑子没想到“或许这个购物app对小黑而言不常用”“他可能是在更便宜的海鲜市场买衣服”,她迷惑地皱皱眉,将零搜索结果直接与“他压根没给自己买过”划上等号——可不对啊,这不是买了条超劣质的围巾吗?
这种一看就是劣质赠品的玩意,海鲜市场还有人专门变卖二手版吗?
大帝便蹲下来,一把抓过围巾缀在垃圾桶外的半脚,眯着眼找商标。
可她没找到商标,朦胧地瞅了半晌,只在最下方那些七歪八扭、毛絮乱结的流苏里,找到了一个金线绣的小纹样。
很短,两个单词,走线同样歪扭,但比围巾的针脚细腻太多了。
【To Audrey】(致奥黛丽)
大帝:“……”
大帝瞪着这个绝对不属于商品的手工小纹样,感觉一卡车冰块兜头浇下,什么花花心思什么迷蒙困意统统没了,霎时清醒。
【你哪里买的便宜货?针脚这么粗糙,是网站的满减赠品还是直播间的一元抢购?】
哪里是买的便宜货。
【扔了,。】
哪里是能扔的垃圾。
几十秒后,她脑袋一卡一卡地,转去旁边的垃圾桶,看里面已经和卫生纸、瓜子壳与雪糕包装袋粘在一起的大团围巾主体。
大帝:“……”
大帝飞一般扑向桶底,掏垃圾的手第一次快出当年爆肝批奏折的残影。
【五分钟后】
确认浴缸里水温适宜,骑士支起身,将卷起的袖子又往上捋了捋,去了一旁的洗手池,摘下还带着香烟味的劣质面具,往脸上兀自浇了点冷水。
镜子里的龙眼圈有点红,但还好,眼角的伤疤挡得正正好。
骑士确认自己状态还好,也松了口气。
他不想放在心上,也不想为此生出更多的“委屈”来。
不过是一条手织的围巾遭了嫌弃,他自己织出来后也觉得像垃圾,实在不敢拿给陛下,但浪费了太多毛线和时间又舍不得丢,这才随便塞在了鳞片里……
龙并不擅长使用人的手掌进行太精细的活,像修手机、卸轮胎,能用爪尖的活一律轻轻松松,但当年学着用手抓菜刀、削土豆做菜是在顶尖侍女丽塔的指导下,反反复复历时几年,之后又独自磨练千年领悟的——织围巾对他而言就是个太天方夜谭的领域了,依靠着网上云里雾里的手作视频,什么这里绕一下那里绕一下……脑子都被绕得云里雾里,克制着不露出爪子刨烂毛线就是万幸。
可陛下想要“男朋友织的围巾”。
她估计自己也忘了,曾经在嘀咕丽塔与她那个竹马男友时随口给他下过命令,【你织一箱围巾给我,你织一条我扔一条】。
骑士根本不会织围巾,所以他为了量产一箱只能开始从头练习,那条围巾就是他的第一份试作品……
大帝说什么,他都会认真去执行的。
可“初次试作品”本不在“量产一箱”的范围里,他又是在最期盼着粉红泡泡的热恋期摸索着一点点制作这东西,针脚很烂,却越织越长,满脑子都是在下雪的季节把她的陛下裹成一个毛茸茸的小火团……最好能从她的脑袋裹到脚踝,在外面行走时也能代替他的尾巴……
好吧,只能说里面寄托的脑洞太多了,事实上那么粗糙的成品他终其一生都不好意思送出去,没有自己扔纯粹是觉得浪费毛线。
今晚没注意拿了出来,被陛下当垃圾扔掉也很正常,那玩意甚至蹭红了她的脸。
骑士说服了自己不去介意。
他把大帝脸上的红痕在脑中回放了两遍,成功将那条试作品归为“垃圾”,打算待会陛下睡着了就一把火烧掉……
“陛下,热水放好了,可以泡……陛下?”
可陛下不在客厅。
不在沙发上玩手机。
不在卧室大字状躺倒。
骑士没有慌张,只有点茫然,因为陛下的气息就徘徊在这栋小屋子里,玄关还放着她穿回来的球鞋,没有偷跑去别的地方——他找了一圈,连手办架子都看过了,最终在一个陛下最不常出现的地方找到了她——阳台,洗衣机旁。
洗衣机没有开动,大帝只是背对他蹲在那儿,接了一盆水,抱着个搓衣板,低头反复使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