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等……一个明确的回复……我不确定……所以才会……才会……
【叛徒。】
明明她对她的子民她的臣下拥有近乎无限的包容与耐心,那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这样对我?
……哪怕是故事里由地底冰穴中诞生的创世神,也会爱上这个世界。
可你好像永远不会为爱动容。
……不。
不,不对,那个陛下和这个陛下不是一回事…
…他不能这么想……也不能这么贪婪……他实在是……他本来就清楚……
“对不起。”骑士垂首,“您教训的是,我逾矩了。”
他总想着要如何如何将陛下照顾好,却根本没想过,她压根不需要这种好。
太自以为是了。
陛下只会接受自己青睐之人的好意,他是给陛下提供生活便利与生理需要的玩宠,这种身份拒绝劝说太多,只会徒惹厌烦。
大帝被这低眉顺眼的态度梗了一下,还想教训两句,但他很顺从地重新靠过来,脱下外套,任她检查包扎。
……总算安分不躲,大帝也顾不上别的,将他浑身的伤查验了个遍,又重新上了一遍药,打了两盆水擦干净血污,等到最大的那块伤口终于止住血了……
她松了口气,转身搓了搓毛巾,再回头时,骑士依旧安安静静地呆在原地没动,乖得不可思议。
大帝拨开他的额发查了查被撞凹的骨头,瞥到他有些黯淡的眼睛,又皱了皱眉。
“还疼不疼?”
这已经是她短短时间内重复的第七次“疼不疼”了,骑士摇摇头,又想到大帝同样讨厌对别人多嘴重复。
他生怕再惹她厌烦,降低那点微薄的好感度,只好说:“别浪费时间了,我全告诉您,外面的神明是您死后唯一一位新生的神明,她与您存在着格外紧密的联系——您不用再引我进话题,我知道事情轻重。”
大帝:“……”
意料之外,坦白得这么轻易。
但这架势就和被她真正“逼问”出来也没什么区别……
可明明这呆子总算安分听话,让她把伤口全部敷好了,主动交代的姿态也乖乖巧巧……她心情却莫名更堵了。
这是什么,对象耍小性子嫌他烦,对象懂事听话又觉得他太安静?
大帝揉揉眉心。
“别管那个,”她捡起之前被摔到地上的石盆,“先弄点东西吃,你失血过多,要及时补充能量。”
骑士本能想抢过碗表示“我来做”,但大帝之前的冷脸训斥太可怖,他最终还是一动不动。
果然,大帝压根没有让他插手的意思,她几下就将水重新灌上煮开,又撕开面饼丢进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乞利罗山海拔太高,又或者山洞外的那位神明改换了天时,等面泡开的几分钟被拉得极其漫长。
大帝搅搅盆里的面条,发现还没熟,又扭头看了眼骑士,后者一身绷带,依旧保持原样坐在她身旁,耷拉着头。
“……把外套穿上,别着凉。”
“是。”
窸窸窣窣,洞穴内一时无话,骑士继续垂头。
大帝无端产生了一种欺负龙的愧疚。
……怎么,她刚才都快被他气死了,也没打他骂他,难道说出口的那句话很重吗?
她说得不对么,小黑这种凡事都不想麻烦她的本能就该被骂一骂,掰一掰,她是找男朋友,不是找奴隶伺候……再说了,他就是越过她,自以为是地帮她做决定,什么“不能碰抹布”“不能碰伤口”……她早就想骂他……
她没做错。
大帝想了又想,盯着他低下去的发旋,还是忍不住再开口。
“小黑。我刚才没有嫌你多事的意思。你要知道,我那么说,真的是太心疼……”
不需要后续解释,也听不清后续。
只那一个软下来、变柔和、带着微微叹息的“小黑”,就把骑士完完全全拉出了千年前的陵寝——【我问你的意见了吗?凭什么你来替我做决定?……叛徒。】
不对。
那是克里斯托大帝,这是奥黛丽。
虽然她们说着一样的话,拥有一样的观念,都是曾经的陛下……但,唯独此刻,在新的世界与他重逢,指腹和眼神一样干净柔软的……
奥黛丽。
她真心在乎我,所以才会因为我气急败坏,才会在训斥我之后,又靠过来哄我。
这个奥黛丽是我的女朋友。
问了我很多次疼不疼,听语气似乎真的不嫌我烦也不嫌我脏的女朋友。
克里斯托大帝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但奥黛丽唯独对我很好很好。
骑士眨巴了下眼睛,终于,慢慢抬起头。
大帝一愣,瞬间慌了。
“你怎么……哎,小黑……眼睛红成这样……哭什么?别……”
黑龙的眼睛湿漉漉的,满是水汽,含着好多好多的委屈与不甘,但始终没有淌下来。
一头不会流泪的龙,但偏偏给了人类即将决堤的脆弱感。
努力憋泪的总比嚎啕大哭的看着更惨。
他就在她眼前维持着这种泫然欲泣的状态,嗓音依旧低低的,用很小的哭腔控诉:“以后您不能对我说刚才那句话……”
那句她曾经说过的,一模一样的话。
将我审判成一个叛徒——这也就罢了,可又将我驱逐出了您的陵寝,不能再陪在您的棺材旁做看守。
好残酷的惩罚,独自缩在亚尔托兰下受罚的我每一天都浑浑噩噩,每一秒都那么折磨。
这句话太吓龙了。
“我不想听……刚才那句……很可怕……我不要……呜……”
大帝被他哭得头皮发麻,赶紧抱过去,什么真相什么自我认知,统统抛到脑后。
“哎哟,不听不听,我说错了,我不说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把话说这么重……不哭,小黑,你别揉眼睛……吃面吗?加蛋吗?要不要豆干啊小黑?别哭了,给你亲一口?”
-----------------------作者有话说:龙龙:我不能听这句话——就是这句——这句您曾经亲自把我赶走变成流浪狗的话——[爆哭][爆哭]我不要——大帝(不明所以但慌得不行):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我话说重了对不起对不起,别哭啊小黑……别哭别哭,我抱抱……那亲亲……
PS:很久之前的前章曾提及的,大帝再找到龙时,后者就像犯罪嫌疑人一样自白“我没有打搅您的午觉”,以及她醒来后他不在坟墓里……除了大帝自己,还有谁能审判、驱赶黑龙呢。
他曾经守着她三千年,盼着她能再醒来和自己说说话,可真到那一天重见克里斯托大帝,却得到了类似“多管闲事”的呵斥与永远驱逐的命令,不得不缩回老家……
可不是委屈大发了.jpg
第228章 第二百零二十一次试图躺平创世之始。……
虽然小黑总在她面前摆出一副委屈巴巴的狗狗眼,但大帝从没见过,他真实显露出这样浓郁的委屈,与伤心。
又正如同他一直很擅长放低姿态对她撒娇耍赖,并非故意算计,是纯天然发自内心地示弱,一大头龙整天被她欺负被她捉弄,俗话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个在武力值体力值各个方面占有极大优势的人间兵器却总把“泪眼汪汪”调成自己的常规状态,动不动就是“我委屈了”“我难受了”“陛下您好坏”,比偶像剧里的傻白甜女主还会发嗲……
可他又并非那种肌肉猛男嘤嘤怪,骑士平时被她如何欺压、如何表达自己的委屈,也从未在大帝面前真的淌出泪来。
黑骑士对外是尊沉默无声的长剑,对她撒娇示弱,也依旧会他那低沉又准确的嗓音,一字一顿地陈述事实,表达情绪,明明说出口的是埋怨,却和冷静镇定的工作汇报没什么不同。
“不要再抢我的菠萝鸡腿包吃了,陛下,我很难过”,说出这话的他不会刻意扁嘴、拧眉、满是无辜,哪怕是把脑袋搭在她的膝盖上,他也不会做出多生动、可怜的表情,投来的注视也是温和又无奈,委屈中带着纵容的。
难道真的要和女朋友抢一只菠萝鸡腿包吗?
不,他只是顺势埋怨两句,讨要一个吻,或几句轻哄,然后继续纵容她对自己的恶劣“欺负”。
大帝会笑着捏他的脸说他是好哄的笨蛋,但她也明白,这是独属于黑龙的谦让与温柔。
哪有真正好欺负的恶龙,无非是他心甘情愿的奉上了喜欢。
哄多了宠惯了,大帝总会错觉他是要哄要宠的宝宝龙,但并不真的认为他有一颗嘤嘤怪的内核,凡事都要跟她哭天抢地——小黑要真是这种个性,当年她就不会看上他做下属,并把他视作自己最锋利的长剑,派去天南地北独自领兵。
虽然恋爱期间她无数次差点被他那撒娇度与依赖度直升的狗狗眼糊弄过去——可自红龙出现,大帝就看清了,黑的本质是异常独立的。
很简单,他自幼便被唯一的亲人与长辈用语言或暴|力打压,长期陷在被贬低被侮辱的环境里,成长的过程中几乎没有一次得到过同族的肯定与赞美——可他就是能在长成后跟个没事龙似的继续和红维持来往,偶尔还会把红龙当做亲姑姑接济,也从未在她面前提及过同族当年对自己的欺压迫害,完全没有“莫欺少年穷”的心性。
这说明黑龙从未把它们放在心上,也从不觉得那是需要埋在心底,日夜憎恨,伺机报复的事情。
伤疤是小事,谩骂是小事,侮辱是小事,哪怕曾被某个第一次信赖的人类幼崽狠狠背叛,也是小事——他完全不记得艾薇·克里斯托的名字,大帝试探多次,确认他压根就不在乎克里斯托王室的祖先姓甚名谁,也没觉得她长得像曾经的谁谁。
黑龙惦念至今也要报复的对象只有一个爱神芙蕾拉尔,爱神与他之间的仇怨纠葛长达万年,但他如今依旧能在“谈恋爱”与“追着神咬”之间权衡,并果断放弃后者,大帝亲自催他去监视芙蕾拉尔与菲欧娜的动向,他还老大不情愿,非缠着她索要了几个亲亲才去上班。
但凡把一个人类丢在他成长的处境里,分分钟就制造出一个自卑自负又睚眦必报的阴暗批。
可黑……说他是心大呢,太傻呢,还是过分强大呢?
可总归,这样的性子,也让他绝不会轻易被什么事破防、击穿。
大帝养了一条最擅长撒娇卖乖的小狗,但从没见过他真正掉泪。
篝火哔剥,山洞内石影摇摆,大帝感受到他往自己颈边拱的脑袋,被他的脸压住的衣领第一次传来真切的湿意,从背后绕过来抓自己衣角的手在打颤……
要不就不问了吧,大帝从来没这么悔过。
知情不报就知情不报呗,这么让小黑难过委屈的事情,她何必非逼他开口,又不是自己没办法查出来。
对大帝而言,“放弃快到手的情报,主动帮对方糊弄圆谎”,这个决定是绕了大弯子,绝对低效率,又绝对违反她行事准则的——细细究来,这可比“满口宝贝我爱你”更令她惊悚——“这要从创世神的故事说起。”
可闷在肩膀上的脑袋却依旧低沉、沮丧但清晰地汇报:“我会尽量不拖累您的判断……”
大帝第一次想选择退让,可他反而是第一次主动选择了吐出秘密。
或许是不想让她再费心力哄,或许是觉得自己再难过也不能拖累了她思索做事,又或许……
他不愿让大帝细究,那句话哪里伤害了他,出自谁的口。
……几句不涉及大局的情绪化言谈,无论如何,也是没必要告知上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