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己选择了背叛。】
第232章 第二百零二十五次试图躺平我当年只是……
“……所以,你是说,一个脱胎于我的名誉、成就、人生经历,由各式各样见过我的人组成的对我的印象……”
风雪交加,山壁震颤,唯独悬崖边最里侧某个被巨石所遮挡的洞窟内还留有温吞的篝火。
盘腿坐在摇曳的火光旁,大帝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倒不是她很难接受事实——大帝连“身后的憨憨木头原来不是人”“曾亲自杀死的爱神是个为我痴狂的精神病”“我好端端睡了几千年突然被邪|教组织拉起来复活”等等事实都接受了,突然蹦出一个与自己关系匪浅的新神,也不是什么能令她感到异常吃惊、无法接受的大事。
骑士坦白之前,大帝便差不多快猜到对方身份了——神明的力量源自于信仰之力,在众神失落的西元2225年,还有谁能汇集这样强横纯粹的“狂热崇拜”呢。
克里斯托联邦的现代人着实过分向往那座黄金帝国了,大帝早就对此产生忧虑。
更何况,能让小黑吞吞吐吐露出那种表情,又能让小黑这一身可怖的伤痕无法愈合的……
处处疑点太明显,他又没有刻意去遮掩,大帝不是不会做联想的傻子。
“……那个人,不,那个神,她就类似于‘我在他人眼中的镜像投射’……是他人眼中的我,不是我自身的我,一个是我非我的存在,希望得到我的身体与灵魂……”
骑士点头。
“您说得对,真好。”
大帝觉得他根本没有认真听她说话,她明明指出了一个格外模糊的哲学话题——大帝自己都有点分不清“我”与“我”之间的具体关系,可之前跟她汇报了大量细思极恐情报的家伙只是殷切点头,盲目地献上贫瘠夸奖。
每当她觉得小黑深不可测,这货便能光速转变成呆龙宝宝。
为何你如此确切地分开了“我”和“她”,汇报说我们俩是相互竞争肉身与存在意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联系,之后却仍把我俩之间的界限划得特别清晰……嘶。
大帝只能暂且抛去混乱的哲学思辨,继续往下捋:“……而这个关系与我千丝万缕的家伙……她已经成为了马蒂兰卡主动催生的新任创世神……也正是她守在山顶神殿上,造成前几日首都境内屡次出现“强降雪”天气预报,又制造了此次乞利罗山特大雪崩……不仅如此,她仇视你当年的选择,正打算把你彻底弄死,再把我夺走吞噬?”
骑士殷切点头,再次肯定。
“您说得对,真好。”
他看她的眼神写满崇敬依赖,仿佛她只是又拿着演讲稿呱唧呱唧念了几纸废话,而他下一秒就能吧唧吧唧拍爪子捧场——不。
大帝不得不伸手遮住这呆子赤诚的眼睛。
“你确定你真的理解我在说什么吗?”她头疼又无语,“目前我理出来的情况里有任何一点是值得你跟幼儿园小朋友拍手似的殷切夸奖吗?”
骑士肃了脸。
“您把重点概括得特别好。”
他认真道:“这样复杂的情况,我花费二十分钟向您汇报完毕,而您听到后只用几句话就总结了重要矛盾点与当下现状。所以您说得都对,特别特别好。”
大帝:“……”
大帝怀疑他在用这种小朋友式的仰慕夸夸打乱她累积至今的情绪,但她没有证据。
骑士不是那种聊完往事后会目露温柔、来一句幽长但包容的“别担心,已经过去了,我没事”成熟类型男人,他直来直去的大脑里压根就没有“别人为自己担忧”的细腻神经——事实上,根据前二十分钟他单方面对她汇报往事的口吻,骑士没有半点“很久以前”“千年遗憾”等等感叹,他用准确、周详又不失画面感的措辞向她描述了创世神的源泉、马蒂兰卡意志引导的自然规律、新神诞生的不可逆性、神环加身的【克里斯托大帝】的组成部分……
然后,在涉及“根据我的判断暂时拖延了您成神的进度”“根据我的判断决心制止对方与您的融合”时,他则轻描淡写地表示“我通过长期研究向您的棺材里灌溉了可以完全隔绝神力的营养物质”“我在那之后更加拼命努力地寻找类似可灌溉的营养物质”——如果不是小黑汇报的神情四平八稳,一点也不像是开玩笑,大帝会以为他嘴里“灌溉营养物质”的不是自己的棺材,而是某处小阳台上平平无奇的盆栽。
在某些“无关大局的私密细节”上,黑龙仍有隐瞒,她听得出来。
……但这也不是他拿“养盆栽心得”“夸夸幼儿园小孩”来糊弄她的理由!
是,你交代清楚了,神明为何诞生,神明从何处诞生,神明与你的过往仇怨,神明如今的敌意与目的——但你还没交代清楚你怎么拒绝她,怎么拖延她,又怎么突然就想通更改了决策,怎么让这个戛然而止的久远故事……
缺失了太多拼图,又被强硬截断了尾声。
大帝听到了“有效情报”,关于神明,关于马蒂兰卡,关于那位【克里斯托大帝】、关于自己正被窥伺着“尸骨”,如果不击败对方,随时有被拉去融合成神的风险……
汇报很好。没问题。
但整整二十分钟,大帝偏偏没有听到她更想知道的……
【你当年遭遇了什么】
空荡荡的胸腔,缺失的护心鳞,变灰的头发,因为某句话产生的应激反应,几欲落泪的眼神……
这些细节被他轻盈地带过,并非故意隐瞒,大帝能看出他眉眼里的坦然,与“必要汇报清楚、不耽误陛下干正事”的决心——他只是发自内心地觉得,“那不重要”,然后把三千年时光里关乎自己的所有片段都打入“详略得当”中的“略”,和打包丢弃不可回收垃圾没两样。
大帝收回捂他眼睛的手,又一次捏紧眉心,顺着鼻梁往下。
骑士小心地晃了晃肩膀,稍稍探向这里的眼神仿佛看出她无法诉诸于口的烦闷,他又对自己之前的汇报产生了疑虑。
他飞一般收回了崇敬的视线,再次坐好,垂头,爪子放在膝盖上。
“陛下,其实,在那之后我找到的拒绝方法……我……我的方法是……”
大帝看见他的指尖在抖。
“不。算了。”
从这里再开始逼问,想必能得到更详尽的答案,而不是可笑又模糊的“想办法浇灌营养物质”。
他没有设计借口与谎言继续欺瞒她,却也用模糊的口吻表达了“我不想说”。
……小黑他不想说。
而今晚,唯独今晚,和他共同坐在篝火边,嗅着他衣领后仍未干涸的血迹……
大帝不想逼迫。
不论是更近一步的关系,还是从过去携带至今的伤疤,这都不是应当下令逼迫伴侣主动敞开的东西。
他不想说,不愿意开口,那就,那就……
“算了。”
大帝伸手,捏了捏他微冷的脸颊,又摸了摸他低垂的头。
“你不想说就不说。”
骑士隐隐听懂了这句谅解深处内含的纵容。
但他稍稍惊诧了一瞬,便掠去“陛下不想再命令我”的离谱猜测——陛下对想要的东西一向霸道,怎么可能会主动放弃逼迫、命令他得到呢——是了,肯定是陛下对我的汇报很满意,我及时为她提供了详实可靠的信息,得到陛下的谅解与包容——他暗自松了口气,总算不用再逼着自己去面对、回忆、复盘之后那噩梦般的场景,他同样感到解脱。
他压根没有“隐瞒伤痛不让陛下忧心”的自觉,黑龙只是不想再回忆那句话,那张脸,那场结果绝望至极的厮杀。
无关陛下的大局,只是每每想起,自己便异常难过。
……所以他真的不想说,也做不到心平气和地复盘,转化为工作用的信息汇报给陛下……他还是做不到……
“过去另说,从今以后,你如果伤口疼了,就及时告诉我。”
但陛下又摸了摸他的头。
手法很温柔,像在安慰受伤的小狗。
骑士茫然地点点头,又摇摇头,想表示自己没关系,伤口迟早会愈合,您不用这么在乎,但大帝的手又滑到他的衣领上,微微拨开一角绷带。
“所以,这都是‘另一个我’对你做的?”
她的指腹正点着他肩膀上的豁口。
骑士刚想答话,可瞥见她在火光下又无端变得阴暗、沉默、毫无欢欣之意的表情——陛下对我的汇报不满意么?
陛下还是因为什么不开心?
他咽了咽干涩又疼痛的喉咙,回想起自己之前安慰她的笨拙借口。
骑士从不愿意欺瞒陛下——每当他不得不这么做,便总是会下意识编出格外蹩脚、一眼就会被戳穿的借口。
是的,我之前为了安慰她不要烦恼,表示她不需要负任何责任,争取让她开心……我情急之下找的理由是……
“没有,陛下,我说过,这个是被冰雹砸伤了,与您无关,与您的倒影无关。”
我不需要您负责任,不会给您担负任何沉重的负罪感。
但大帝一改之前的态度,她只是撩撩眼皮,扫了他一眼,便起身掏出随身的权杖,将权杖尖端抵在豁口处。
“哦,”大帝很平静地说,“这个大冰雹怎么和我的权杖捅进去制造的伤口这么吻合,奇迹啊。”
骑士:“……”
骑士:“不,不是奇迹……”
大帝气头过了,二十分钟的盆栽养殖心得后,人也已经听麻了,现在她懒得再哄这个没自觉的呆子,又实在怕他再次委屈哭哭。
便只是默默将权杖向里杵了杵——然后转动机括,驱动独属于黄金大帝的力量。
同一把权杖造成的伤,同一把权杖来庇护。
无法确定源头之前,只能保持观望态度包扎——可既然她与那家伙的联系千丝万缕,她们目前所能调动的力量,也会有相同之处。
大帝现在只想关注这个。
止不住的血太令人心烦了,看着它,她没办法去思虑别的破事。
黑龙僵硬地感受着那片巨大的豁口缓缓合拢,收敛,嵌于深处的寒冰也在权杖的光芒下一点点融化……
他忍不住道:“动用您权杖内的力量,没事吗?”
大帝收起权杖,摸了摸他愈合的伤口,指尖又一次撩过灰发与污血,动作非常温柔。
但她脸上却还挂着那种半死不活的冷漠:“你说什么,小黑,你这不是冰雹砸出来的么,我刚才只是捡了个差不多的冰球给你塞回去,浪费哪门子力量了。下边被撞断的肋骨侧过来,我再塞两个冰球。”
骑士:“……”
骑士:“陛下,我错了。”
-----------------------作者有话说:大帝:这么不走心的糊弄……所以你看我长得像盆栽是吗?
龙龙:陛下是最好看的盆栽!最美丽的盆栽!最闪闪发光的盆栽!
大帝:……
不想和傻子继续交流.jpg——三千年前,黑龙在懂得“喜欢”之前便能拼尽全力尊重了她的意愿,三千年后,大帝在明悟“爱意”之前也学会了为他的想法让步。
【你不愿说,那就算了。】
【不是我猜不出来,只是,不想再逼你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