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朋友的态度就像是把他那三小时的思考揉吧揉吧团成了垃圾纸。
明明这是他冥思苦想才决心做出来的事情,再没有什么比这更加合理。
“所以我为什么不能走?陛下,我是趁着离开你的机会去做正事,没有意气用事,更没打算浪费资源,我提出了合适的理由、合适的目标,合适的时机……”
这不是“随便”“胡闹”的离家出走,大帝读懂了他的意思,我真的很认真地做好了规划,不会耽误您的正事。
……可仅仅是收集几个破古董罢了,那叫什么正事哦。
虽然“甩手掌柜”和“甜蜜恋爱”对她而言是同样陌生的领域,但大帝熟练前面那个的速度比后面的可快得多多了,差不多就是在她当年开始沉迷游戏的第二天。
……说实在的,写那玩意儿时她还没把他当男朋友,写的时候她是否宿醉清醒都很难说……大帝模糊记得去年跨年时自己在某条长椅上喝得烂醉如泥……反正支使最好用的工具龙天南地北到处跑完全不虚……而且那时她真觉得这头龙守在旁边管她喝酒泡吧盯她熬夜烦得很……
大帝轻咳一声,有点心虚。
不过恋爱几月,心态却天翻地覆,想想曾经的自己,实在恍如隔日。
现在的情况完全不同了,现在——她前两天才意识到有喜欢的对象,按照网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指导帖,不正该是黏黏答答就差化身连体婴的肉麻时期吗?
大帝没意识到自己下意识在心里吐槽的形容词依旧充满负面,这注定了她就不是什么能适应黏黏答答期的人。
“我明白了,”她缓声道,“这项计划是我的疏漏,我会快速修改一份新的全年目标考核,发到你的邮箱。今年你的最主要任务是跟我待在一起——除此之外,没别的。”
屈膝坐在床垫上的龙格外低落地“哦”了一声,然后他扭身扯开了搭在一旁的行李箱。
大帝看着他期期艾艾地往外拿那只打包完毕的七彩炫光小挂钟,这才意识到他之前进书房不仅仅是收拾文件,而是几乎把自己所有家当收拾在里面了。
……不是,的确好好谈了,的确是告诉他不让他走他就听话不走了,但这姿态怎么还是委屈巴巴的?而且正经出去工作需要打包家里的小挂钟吗?这东西可和她没有半点关系,也并非日用品,纯纯的“个龙兴趣好物”吧?
怎么感觉,不像是情侣正常沟通,又偏向上司审讯下属呢。
大帝现在对这个很敏感,尤其是他低垂的灰白发旋柔软又发蔫,拆开行李箱挨个往外拿东西的动作比起“被上司责骂后修正错误”,更像是“在沙滩上休带薪假期时被上司逮回去加班”。
……嘶。
这既视感。
大帝望着他拿出第二件第三件——不知猴年马月收集的有她签名的字条,与摁一下就会咔咔发亮并发出电子童谣的儿童手表——眼角微微抽搐。
这傻子。
“我会挽回你——小黑,你明白吗,如果以后你要离开,我也会立刻挽回你,不管你拿出多坦荡的原因——就像这次一样,我会挽回的,不再会忽视、冷落或不管不顾地打游戏。你懂了吗?”
“嗯。”
“真懂了?以后都不会默认我放你走了?”
“嗯。”
“我当然会信守我的正式承诺。即便你留下来,也不用再担心被我干扰决定。你根本没必要离开。过去,现在,乃至以后——只要你不再提起‘离家出走’这种东西,有事直说,我会考虑你的心情。”
“嗯……我的荣幸。”
话是这么说,但脑袋依旧耷拉着,脸抬也不抬,尾巴都没精打采地躺在床垫缝里。
大帝:……取消了春游的小朋友吗。
骑士闷头坐在破床垫上往外拿东西,把这些零零碎碎挨个往回摆,大帝看了一会儿,又有些不忍心。
虽然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因为一个傻子的傻子决定被紧急驳回而不忍心吧……可谁让这傻子是她喜欢的男朋友呢。
几乎坐在地板上的骑士耷肩窝背缩得厉害,大帝又坐在拔高了气压杆的转椅上,比他高了一个维度,看了一会儿便忍不住轻轻踢了踢脚,想再哄哄他的心情。
离开的误会处理好了,但他刚才直言“我很生气”,导致他俩真正争执的原因还没解决呢。
先哄哄龙,抱抱龙,再心平气和地问他“为什么非要延迟发情期”。
——大帝原本是这样打算的,她的脚尖正对着他的手肘,轻轻踢两下示意他仰起脖子,自己再从椅子上弯下腰去亲,这是一套足够亲密的动作,不含什么胁迫、责骂或刻意算计。
但骑士没留意到,他正巧抬起胳膊为自己心爱的七彩炫光儿童手表撕开临时包装——“咚”,大帝一脚踢在了表盘上。
与人类柔软脆弱的关节挨近,龙爪子本能一松,表盘瞬间480度回旋飞出,最终伴随着“哐啷”躺在地上,七彩灯带七零八碎地摔出表壳。
骑士:“……”
大帝:“……”
“拿脚勾一勾男朋友手肘”和“直接从他手里踹飞他珍惜的东西”,这可是天差地别的行为表达。
骑士几乎是瞬间就抬起脸握住了她的罪魁祸脚,一言不吭,但眼神特别丰富,半是怒气半是委屈,还带着跟表盘一样七零八碎的小伤心。
大帝:“……”
我说是个意外,真的是个意外,我本打算哄哄你亲亲你再跟你抱一起继续关心你的身体——你信吗?
“我不信。”
骑士回答,大帝这才留意到她刚才慌得把腹诽说出来了:“您一直很看不顺眼我这只表,因为是红那天买给我的礼物,您不喜欢家里有其他生物送给我的东西,还屡次嘲讽说这是七岁小傻瓜才会收藏的东西——我有充分理由怀疑您想把它弄坏很久了。”
……事实。
大帝蜷紧了被他握过去的脚趾。
男朋友手腕上的表当然应该是自己挑选自己买的东西,怎么能戴其他人或龙送的礼物——过去只以为是帝王圈地的后遗症,现在才意识到这里面有多少旺盛的醋劲。
“但我这次真的不是故意使坏,”大帝抱着膝盖小声道,“再买一只表赔给你,可不可以?”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试图去听话相信却信得很费劲,表情实在说不上有多高兴,眼睛里依旧沉着一团灰蒙蒙的雾气。
可就当大帝以为他要爆发出来、甩开她的脚腕、再次气鼓鼓地拎起一旁残破的表与行李——黑放开了桎梏她脚掌的手,扭头,捡起那枚摔碎的儿童表,然后低头继续拉过行李箱往外放东西。
他一声不吭。
大帝:“……”
好吧,他没吼出来,也没对她干什么,但她瞬间就更愧疚了。
大帝的无奈越来越多,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语气也一软再软,比那些她往常不屑一顾的电视剧女演员更甜更轻。
并非按着套路设计缓声安抚,那是非常自然的亲昵顺毛,掺杂着独属于奥黛丽的轻松笑意。
“小黑……你是不是很想离家出走?嗯?不是为了什么工作,也不是为了坚持决定——虽然你也很努力地找了一堆正确理由——但你实际上很想趁机体验一下这个狗血电视剧情节,独自拖着行李跑到外面去,对吧?”
否则为什么,“合理出差”“避免争吵”“拖延时机”……这么多更合理的原因,这么多更符合实际的称呼形容,他偏偏挑了一个振聋发聩又很容易让人误会的“离家出走”,还反反复复把这个词在她面前提。
果然,男朋友扯行李箱拉链的爪子一顿。
他依旧没说什么,只委屈道:“我机票都订过了。”
……一头会飞的龙离家出走竟然跑去订机票,你是真的很想体验“离家出走”这剧情了。
大帝看了会儿他的发旋,盯着他攥着拉链扣不松的爪子,突然就悟到了什么。
“你难道觉得我阻止你离开的动作不够激烈,不够真实,不够有戏剧性?事情就这么解决了你觉得很不值得很没精神,但又没有理由继续往外跑?”
仔细想想,这头龙从被她拽进书房认真谈心开始,就耷拉着脑袋没精打采地应声了……
我知道您不会让我走,我也相信您会遵守承诺放弃干预我,所以我听话不跑了。
但是我很想继续闹的,您轻飘飘几句话挽回了所有状况,我还是有点点气。
大帝难以置信:“小黑,是不是,你难道觉得我刚才更应该直接风风火火追到机场——”“没,”黑龙抿抿嘴,修正道,“您追到楼底下就可以,我会用很慢很慢的速度下楼梯。”
大帝:“……”
“但是,”他终于主动抬起头,委屈的眼睛掺上一抹希冀,“如果您能追到机场,我会给您买很多条三角形巧克力,再请您去机场旁边玩那家免税扭蛋店——”大帝:“……”
“不过我挺无聊的,我知道,那是很没意思很没必要的狗血电视剧情节,您不用嘲讽我,我只是一时兴起……而且我一开始真没觉得您会开口拒绝我,就是想象您可能会摆摆手让我走,然后在我离家出走后的一个月打电话把我骂回来干活……那个也行……”
骑士还没低眉顺眼地检讨完自己,就见一只手越过了他,一把捉住那只空了一半的小行李箱。
“走吧。”
女朋友的眼神特别像是关爱智障,但她一手插兜一手提起行李箱,离开转椅往门外走的动作又是那么迅疾。
“走啊,愣什么。”
大帝扭头,看着这头沉迷狗血的傻白甜,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不就是第一次正式离家出走后想要有人追过来吗,走吧,现在去机场,我陪你玩……先让你往外走半小时,我再动身,可以吧?”
反正本来就想哄男朋友,就用他期待的方法哄呗。
-----------------------作者有话说:大帝:问题解决了。误会没有了。我们好好沟通。这下你不用再闹,也不准继续离家出走了。
龙龙(沉闷):吭。
大帝:……所以你其实是真的很想趁势玩一次离家出走,对吧?
解决问题是真的,想玩一次狗血情节也是真的。
仗着合理的原因真正打包好自己的家当忿忿离开,然后在回头时看见心仪的人类追过来——超想玩的。
大帝(看在被踢坏的手表份上):……好好好,玩,我陪你。
第265章 第二百零五十五次试图躺平她会很在意……
黑龙对“离家出走”的执念来源于他所观赏的第一部 狗血电视剧——也来源于那天没心没肺的上司,被外派去到国外出差数月后的某天,叒一次被他逮到跟流浪汉厮混喝酒。
那时的他尚未明晰“喜欢”,但已经对其他雄性生物飘到大帝身上的目光感到不满,每每读出他们眼里的污秽恨不得把眼球撕下来……大半夜的,好不容易成功把穿着超短裤与人字拖和陌生流氓蹲在一起抱着酒瓶侃大山的上司提溜回来,压着一团莫名其妙的火气把她拖去浴室擦洗酒气,又拖进卧室摁在被单里——结果,煮个醒酒汤的功夫,醉醺醺的上司又光着脚偷溜出门,被找到时她坐在小区楼底下的花坛里,冲着新来的流浪狗嘬嘬嘬,还当着他的面拼命搓揉那条狗子的狗头,并不断嘟哝——“我告诉你,嗝,宝啊,我下属最近特别特别烦,一回来就板着脸抓我回……他怎么就不能天天都飞在外面别回来……”
黑龙盯着她脚底被尖锐草叶弄出的划痕,又盯向那只被她捧在怀里爬上爬下的肮脏狗崽,就这样默默旁听了很久上司对自己的怨气与不满。
他一直等到大帝醉倒睡着,才走过去拖走了怨种上司,再将那条试图扒她腿的狗崽一爪挥开。
——所以骑士在恋爱后完全免疫大帝嘴里故意调戏的“宝宝”“老公”,因为这人早就在喝醉时对着狗信口拈来。
好歹是头龙,别的狗都有的东西,他不稀罕。
倒不如说,大帝每次笑嘻嘻故意喊“宝宝龙”“黑黑宝贝”的时候——他会瞬间想起无数条曾有此殊荣的猫猫狗狗,心情立刻变得很烦。
所以他之后也慢慢理解并接受了大帝这个人对“离开”的超高阈值,她是个太需要个人空间的独立人类,太多太多的劝诫会被她曲解为干涉,然后本能产生反感……
骑士那天晚上非常生气,但当一个优秀下属的基础准则之一就是“不配跟上级撒气”。
所以他什么也没表露,把烂醉如泥的坏人扛回卧室,揩揩脚底手边的污泥,再次裹好掖紧被角——可之后怎么也睡不着,被气得在自己的破床垫上翻来覆去、翻来覆去,无数次反刍醉鬼对着外面狗吐槽自己这里不好那里不好的句子,无数次恨不得穿越回去然后跟她大声喊“我要辞职”。
对着外面的坏狗说他坏话的坏人。
总这样那样不珍惜自己的大坏人。
——不行,好气,挠秃墙皮也还是好气,恨不得闯进上司的卧室用她盘狗崽的手法盘她脑袋——醉鬼。
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