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的骑士,甚至一直维持着人形,从未在战斗中显露出“龙”的实力。
移动速度也好,斩击力度也好,魔法加持也好……
现在想想,其余将士拼尽全力、耗干热血的战斗,对他而言,是不是缩手缩脚、小心翼翼才能维持的“势均力敌”?
如今,当她对他作为“龙”的身份感到好奇,也不打算弄清什么龙族秘辛、灭绝源头,仅仅是想知道一些种种最基础的生理常识,他明明就该双手奉上、主动交代……
结果却要靠其他龙抢先透露、她生出好奇多次追问、他才肯提起。
就算是主动提了,那种态度和语速也很奇怪,与骑士平常言简意赅的作风完全不同。
以往涉及她“想知道的情报”,小黑永远是问什么答什么,实事求是,也仅会汇报问句里涉及的内容,能不多言就不多言,剩余全交给她判断。
可这一次,仔细想想。
【陛下,相信我,根本没必要……】【陛下,那非常非常麻烦……】
比起单纯的“汇报”,他更像是笨嘴拙舌地试图“说服”。
问出一句,便得到无数句略显慌乱的解释说明,就像是希望她早点放弃追问,便一股脑地抛出些“没意思”“没必要”的反论来。
就像谁在她眼前刻意点起了一根名为“黑龙”的蜡烛,远处的小黑急得团团转,想吹熄它又不敢直接探头过来,只好拼命告诉她点起这根蜡烛有百害而无一利,陛下您看几眼就好赶快吹灭吧——唔。
小黑,是龙。
却不想向她介绍“龙”。
……为什么?
他的鳞片,他的寿命,他的成长规律……除此之外,还有什么是他拼命想藏起、不被她发现的……
“陛下,我出门一趟。”
沙发外传来不大不小的脚步声,提着一包东西,骑士俯身瞧她。
躺着玩手机的大帝瞥了瞥他手上那包东西。
昨夜带回来的烧烤竹签,和今早吃完的外卖餐盒,零碎的一点垃圾,没什么特别的。
“您有什么想让我带回来的吗?”
有啊,加快成年的许愿树,加快发情的魔法药片,或者能给你加压让你把所有秘密吐出来的小道具。
……大帝还是没说什么,最终只是打了声哈欠,摆摆手。
“不了,昨晚一直做噩梦,没睡好……你出去回来时动静小点,我等下要回房间睡午觉。”
“是,陛下。”
脚步声放轻,飘远,逐渐归零。
茶几上还放着半杯没喝完的香草茶,大帝侧过身,换了一个看手机的姿势,也能正好将袅袅上升的热气收入眼底。
不知不觉就刷了这么久手机,现代人渴望购买的稀奇古怪东西真的很有意思。
不知不觉就发散想了那么多事情,神明的奇迹也好,小黑的隐瞒也好,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
况且。
望着一团团融入空气的茶雾,近在咫尺的手机屏幕开始模糊,大帝渐渐合上眼皮。
况且……
来自哪里,长于何处,有多少关于自己的难以启齿的小秘密。
那都是小黑自己的事情吧。
两三万岁的时间,她只陪了他几十年而已。
只相处了几十年的上下级关系,实在想不到合适的理由,逼迫小黑完全坦白他自己……虽然她每个阶段每个角落每一面的小黑都很想拥有……为什么会这么想拥有他全部的全部,明明……只是见色起意有点馋龙身子吧……
手机搭在一边,大帝睡着了。
她背后,门无声打开,又无声合上。
——骑士关紧房门,下楼梯,最终在楼道无光处站定。
这之后,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无比粗暴地扯开了手里的垃圾袋,拽出那把吃光的烧烤木签。
再也没有安静乖巧,再也没有镇定自若,此时他翻袋子抓木签的架势像极了翻找对象垃圾桶抓出深夜酒店开房发票的正宫。
忍无可忍,气到发疯。
抓出之后,嘎嘣两下,直接撅断。
“臭味……”
我就知道。
是红。
仅仅是“臭味”两个词便透出止不住的厌恶,隔着手套也能看见骑士收紧的拳峰。
又是咔咔几下,断裂的木签在掌心变为木屑,木屑再攥成碎沫。
骑士抓过那把已经被碾成粉末的竹签,再次嗅了嗅,便将它与剩余垃圾摔进垃圾桶,直接跃出楼道——庞大且无法被人类所窥的黑影,瞬息盖过整片小区的天空。
如同一轮不被察觉、却覆盖大地的日落。
“臭味……红……”
气味的源头,红,就在那边。
云层中,赤红的瞳孔收缩,膜翼鼓动。
为什么陛下带给他的鸡腿烤串上,有红的气味。
为什么陛下深夜离开抛下他,却和红在一起。
为什么陛下早晨还在做噩梦,不再关于神明或子民,喊出房门的梦话是龙。
为什么陛下她以前从不对异族好奇,今天却破天荒开始追问他关于龙族的生理,似乎对于成年龙族兴致勃勃——“红!!”
瞄准,降落,扑击,尖牙与利爪一起攥紧。
“轰隆隆隆——”地动山摇,电闪雷鸣,两团无法被人类所见的庞大阴影撞击在一起,方圆百里内扩撒出不详的震动。
——郊区医院的病房里,正努力从床上坐起的卡丽一愣,猛地一晃,立刻抱住了旁边的夏洛特。
天花板的灯管闪了闪,甚至“咔”一声迸出火花,直接掉电熄灭;整个病房连带整片住院部似乎都在震动,窗外便能看见那道首都最长最大的喀尔工江堤,岸边江堤下的大草场似乎扬起了巨大的灰尘,江流内部则掀起巨浪。
“……突发地震?手机没示警啊……”
“这种时候还找什么手机,赶紧坐上轮椅,我推你去避险!”
——江堤深处的地沟,再下方三千里埋藏的空洞里,一身赤鳞的红龙猛地翻过翅膀,试图避开颈动脉上的扑咬。
“冷静点!”她大声嚷嚷,“现原型斗殴,你想把整个地架版块毁掉吗?”
冷静?
他学着人类的模式严格执行命令已过数千年,是头再冷静不过的龙。
冷静到即使第一时间闻见木签上的臭味,也要先把陛下馈赠的食物全部吃完,为陛下准备好早餐与茶水,静候陛下合眼休息让他离开后……
再来,杀死这条红龙。
“是你先违背规矩,闯进我的领地,触碰我的宝藏。”
锋利的爪尖死死盖住红龙恼怒喷火的口鼻,处于上位的黑龙体型庞然,只一只前爪便能罩住爪下红龙的脑袋。
是,它一只爪,便大如别龙的头颅。
并非公母之间的差距,母龙其实体型普遍大于公龙,只是名为“黑”的这头龙……
相较同族,他本就庞大太多。
至于红龙还试图挣扎扑腾的膜翼……
“轰!轰轰轰!!”
河床碎裂,急流汹涌,一对膜翼被迫破开空间壁垒完全压入水底,混入泥沙,几乎被肉|体与空间撞击的压强碾碎。
全身都快被压下地底的红龙发出一声惨叫。
“靠,你个不知道控制体重的大胖子,真想压死姑奶奶我?!”
全族体型最最庞大的龙,也拥有最最不闪亮的黑鳞片,那当然是“最胖最丑”的家伙,对它的评价完全没错。
压着红龙往下摁,黑龙更愤怒了。
“我自四千年前起就在控制体重,”他沉声道,“昨晚陛下给我的烤鸡腿,是四千年来的第一顿烤鸡腿。”
红龙:“什么陛下——”“可那顿属于我的烤鸡腿,每一根竹签上,全沾着你的臭味!!”
整道河床又是一阵轰鸣,黑龙的前爪倘若用尽全力踩下去,或许能踩碎整片——“等等,等等,这条江旁边有家很大的人类医院,旁边还有跨江大桥的地基!你想和我打我随时奉陪——但现在你是想制造千万人的伤亡事故吗?!”
“……”
啧。
缓缓的,黑龙止了爪。
一红,一金,艳丽至极的异瞳异常凶恶地锁定着下方的红龙,但最终,他什么也没再做。
江水重归平静,岸上嗡鸣的地震警报与紧急避险通知也陆续关闭,差点以为要经历八级大地震的人们有些茫然地从床底或墙角探出头……
而水下深深的异空间里,庞大的黑影褪去,重新凝为沉默寡言的骑士。
他没戴面具,瞳孔依旧竖立着直视对面的家伙。
正从地上爬起的红发女人拍了拍裙子上的尘土,又理了理凌乱的钻石发饰,见他这样,不由得轻哼一声。
“你还真是习惯了给人类当狗。”
打个架束手束脚,发个火也顾忌着会伤到人,就连脸上还刻着烙印……
哦,倒也不是。
红又上下扫视他一遍,挺不甘愿地撇了撇嘴。
“你也就脸勉强能看了。给你刻烙印的神审美不错。”
骑士不发一言,只伸手拂开自己腰间的鳞片,重新戴上面具,又拔出了一把漆黑无光的长剑。
“……行,行,我不说你的脸,这都快一万年了雷点还没下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