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最爱”“一生”“永远”……类似这样夸张又沉重的告白,在他们之间不过只是和“早安”“晚安”一样频繁出现的词汇,无暇思考的爱意四处流淌,热情的火焰能通过交缠的尾巴点燃每一寸荒芜的土地。
因为都是追随着欲望与自我而活的龙,因为都被彼此的身姿深深吸引——没有桎梏,没有理智,放纵着靠到极近极近的距离,“克制”与“冷静”在这段关系中是绝缘的存在——什么是“瞻前顾后”“深思熟虑”?那只是胆小懦弱的人类才会频繁挂在嘴上的奇怪概念。
恶龙无所畏惧,恶龙勇往直前。
结合也好,成婚也罢,生蛋孵化养育幼崽……哪怕搬去同一座洞穴同住,分享彼此的领地,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后便能闪电般完成的事。
……龙族本就不擅长“谨小慎微”,大胆地表白,大胆地求爱,大胆地许下磅礴浪漫的誓言……面对炽热的、炽热的、让我无比迷恋的伴侣,何必有任何顾虑呢。
爱欲混杂的最深处,最原始的驱动,是本能。
结合的本能几乎烧融了它们的脑子。
世界全是粉红色,似乎,不存在任何“与伴侣结合”以外的事。
龙的爱就是这样,疯狂地渴求用自己的气息覆盖对方的全世界——我爱她,他爱我,为什么不呢?
于是它们订立盛大的仪式,诞下一颗颗圆润洁白的龙蛋,建起庞大又宽敞的洞窟……
独占欲强盛的公龙不希望有任何陌生者打扰自己和伴侣的婚后生活,所以它将领地重新划在了极其遥远的边缘之地,哪怕是它唯一的亲族,年幼羸弱、堪堪破壳的小妹,也要花费起码三月,才能抵达它的新居。
但公龙不在乎,它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伴侣,再也不想分出精力去照看无依无靠、甚至不会飞行的小妹,不如说住得越远越合他的心意……物理距离上拉远了,心理距离也能顺带着拉远,这样一来只要托辞“住得太远不方便”,就能规避掉黏人的小妹——哪个沉浸在热恋中的公龙想搭理上一辈老龙留下来的拖油瓶呢?成天黏着兄长、又吵又闹又蠢的小龙早就该独立生活了。
探索欲强大的母龙则希望能看到更多不一样的景色、玩赏更广博更新奇的事物,她早就厌烦了旧洞窟的生活,听到伴侣要去荒僻的远方,便也兴致盎然地表示,越远也好,越新越好,最好是任何龙、任何动物、任何我看腻了玩腻了的存在——统统都无法抵达的地方。
至于在那片离族群过于遥远的领地会发生什么,未来是否有多余的风险,仅仅她和伴侣待在一起会不会无聊……母龙不在乎。优秀的恶龙从不瞻前顾后,也不会反复思考。
况且,她如今这么这么这么爱他——怎么会觉得与他在一起无聊呢?等到和他一起养育幼崽,肯定还会有各种各样的新鲜好玩之物……
只是,它们谁也没想到。
交尾那么快乐,生蛋那么短促,孵化的过程却是那样漫长,那样……枯燥。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
沉寂的蛋堆在空洞的土坑中,没有任何响动,也无法给出任何回应,一睁眼便是同一个洞窟同一颗钟乳石,第一个动作便是之前无数天做过无数次的动作——圈紧尾巴传导热量,拢好下方无数颗空洞洞的蛋——去外界探险?在天上胡乱飞行?尝遍新鲜有趣的美食?
什么都没有,它们甚至无法继续顺应炽热的本能、做伴侣之间的事,难得撞上发情期交尾,碍于孵化过程离不开父母施加的长期高温,也不过只能浅尝辄止。
……而周边是一片空寂的荒芜,没有任何生物,没有任何能解乏的外界之事。
这样的生活,本就木讷寡言的公龙过得颇为闲适——不过就是没遇见伴侣之前的日子,唯一的区别是如今负责孵蛋的自己不能亲自出去觅食,必须托付给伴侣,期待着她每天叼来猎物给自己烹饪。
况且伴侣热爱冒险,每日她都能独自出去捕猎闲逛,晚间回到自己身边和自己一起期待幼龙破壳的那一瞬——在他看来,这日子不可能再美好了。
……可这逼得生性自由的母龙发了疯。
每日独自出行为孵蛋的伴侣打猎的行为,在她看来就是监狱里固定的放风,毫无浪漫可言,毫无期待可说——她飞得再快再远也无法在一个白天飞出这片蛮荒的土地,她找得目眦欲裂也无法再找见自己心中对生活的兴趣——枯燥的、漫长的、无尽的一日日重复下去——说到底,那头沉闷的公龙,真的值得我付出这样多,值得我在如此枯燥乏味的地狱里煎熬吗?
爱意被乏味掩盖后,他的鳞片,他的身姿,他的每一声每一眼,似乎都那么……
没意思。
母龙不禁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是否有必要继续“爱”下去。
而恶龙的本能告诉她,这世间最自我最贪婪的念头高声强调——没必要。
不愉快就发泄出来,不合意就寻找新玩具,不如期望的生活……
忍耐、妥协、克制?
那是什么荒诞渺小的人类之词。
是的,没必要。
归根结底,是他自私,是他欠考虑,是他将我拖到了这样枯燥得可怕的生活中——他喜欢这样的日子,可我不喜欢,他凭什么拖累我——困我至此?!
于是,某天,满心期盼着、独自窝在洞窟中孵蛋的公龙,没有等到飞回来的伴侣。
……很久、很久、很久以后,久到他差点以为自己要被饿死,她终于飞了回来……
带着一头瘦弱的、腐臭的、他一口就能包下的猎物。
与一身刺鼻的、混杂的、多个陌生雄性的气息。
……凄惨中又透着诙谐的是,他起初还以为是那不新鲜的猎物散发出的杂味……狼吞虎咽吞下后仔细嗅嗅才嗅出来……
呵呵。
该愤怒于对方的明目张胆吗?
可龙与龙之间,本就无法隐瞒彼此。
气息永远不会欺骗他们的鼻子,任何加诸其上的掩饰,也不过是徒劳罢了。
所以,还不如大大方方地暴露过来,告诉对方……
【我已经对你没兴趣了。】
公龙恍惚地看着母龙,后者避开了他的视线,颇为关心地低头在山洞的土坑里扫了一圈,问她产下的蛋如何了,有没有破壳的新鲜小崽子。
……为什么?
为什么你要选择背叛,为什么你要毁掉我的期盼,为什么你这么轻描淡写地将曾经的誓言当垃圾踩,甚至都不给我任何一句正式点的解释——为什么我们会走到这一步,我犯了什么错,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可这些刨根问底、不依不饶的声诉,并不包含在本能中。
“为什么”“哪里错”“你的想法”“我的选择”——不,不,一头称职又强大的恶龙,永远不会去质疑已经发生的事。
因为……即使搞清楚了原因,问到了答案,沟通好了彼此的差异或争端……做错的事,犯下的罪,就能一带而过吗?
我是否能原谅背叛自己的伴侣——身为一头恶龙,问这个问题本身,便是一种耻辱了。
贪婪、自我、狂烈的爱所驱动的本能啊……
公龙站起身,高高扬起尾巴,砸烂了数年来,自己悉心孵化的土坑。
【我要报复她。】
【尽一切可能,让她疼。】
“你还惦记着新鲜崽子……是吗,你看,它们的血肉,新鲜得很。”
忍耐。克制。理智。妥协。退让。沟通。衡量。解释。反思。
——不,不,狂烈的恶龙之间,不需要这些累赘之物,它们只需要最炽热的爱,也只会爆发出最不可逆的恨——亲生的蛋在眼前被砸烂的挑衅令母龙咆哮起来,而公龙狞笑着咬上了她的逆鳞,用最残忍的角斗姿势与暴怒的前伴侣僵持。
最终,他们相互杀死了彼此。
一对再自私不过的爱侣,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
是由着自身兴趣抛弃伴侣的母龙错了,还是未经考虑便将她带入枯燥地狱、还自以为生活幸福的公龙错了?
全错了。
但凡故事中的主人公有一个在做决定没有“跟随本能”,没有“全然由着自己的性子”,去认真考虑另一方的感受——就不可能走到这最惨烈的一步,沦为两具血肉模糊的尸骨。
但……重点不是这个自私的故事。
重点是这个自私的故事背景,荒僻无比、远离族群、龙要飞行数月才能拜访的空旷洞窟——与那个故事里主人公用来宣泄恨意、表达怒火的无名道具。
砸烂了一地的幼嫩尸骨里,独独只一颗蛋,在尾巴横扫与恨意嘶吼中,慢慢破了壳。
那并非奇迹,并非天选,只是一头恶龙求生的本能——它本就发育得更健壮,它本就在孵化时抢夺了最多的热量,它本就拼命、拼命地努力凿破蛋壳,尤其是听到父母的嘶吼响起后,就如同闭目养神的战士听到战场的号角——一刻也不敢停,一丝也不敢歇息。
抢在巨大的尾巴拍下之前,幼嫩、羸弱的个体从组织液里拔出自己的四肢,拼尽全力,逃出了壳。
不是没有同样破壳的兄弟姊妹。
可要么破壳速度没它快,要么出壳逃跑没意识,要么倒在地上只能蠕动打滚,留恋着自己的壳与周围的小龙,然后一无所知地被父母四处横扫的尾巴拍烂打死……
同一窝蛋中,它是最胆小的,最敏锐的,最健壮的,也是最努力的——所以它活了下去,赶在尾巴挥下的最后一刻,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运用粗壮有力的四肢攀上山洞最后方阴影处里的岩石、将自己和自己的短尾巴拼命蜷缩在夹缝之中,那个本能判定是最安全的地方。
……幼龙所学会的第一项技能,就是躲藏。
它独自窝在岩石硬邦邦的缝隙里面,昏昏沉沉,像窝回了蛋壳。
就这样,抱着尾巴,藏着头,背对呼呼作响的能摧毁一切的灾难,它窝了很久、很久、很久……
鼻子再也嗅不到其他龙的气息,只余浓郁的、古怪的、苦涩的……臭气熏天的味道。
——很久很久之后,幼龙长大了才意识到,那是腐肉的气息。
流淌的血已经干涸,翻出的伤开始发臭,公龙与母龙浑浊的眼球也爬上了苍蝇。
小小的、羸弱的幼崽在恐惧中躲藏了太久太久,刚破壳的它只知道求生的本能,不知道如何计时,如何数日,如何飞行,如何……
觅食。
对死的恐惧缓缓掠去后,它重新探出岩石缝,抽动着鼻子,四爪抵着自己扁扁的、未能完整吞下蛋壳与内液的肚皮,踉跄又笨拙地,往气味最浓郁的地方去。
你指望刚破壳的野兽懂什么呢?
它不识字,不会说话,不知自己是谁父母是谁,不明白四肢和尾巴和背上薄薄软软的骨翼要如何伸展驱使——它出生了,它要活,它要吃,这是生物幼崽在最初唯二的意识。
尽管它红色的眼膜尚未褪去。
但它目光所及之处,本就是混沌泥泞的血红色。
饥肠辘辘的幼崽想要活下去,可这里或许是亚尔托兰最荒僻遥远的地方,两头龙发出的怒吼与死去的动静都无法吸引秃鹫或走兽……
啼哭?嚎啕?攥着幼小的拳头、对天嗷嗷得将脸也皱成一团,指望一个意外经过此处的好心人?
……很遗憾。
两头自私至极的恶龙共同诞下的幼崽,没有求助与哭嚎的本能。
活下去、活下去、肚子饿、肚子饿——还覆盖着赤色眼膜、看不清四周景象的小怪物低低地宣告着自己的饥饿,张开幼嫩的乳牙——循着最浓厚的气息,它一口咬在丰沛的血肉之中,尚未褪去血色的模糊视野里,分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吃,吃,吃。
饿,饿,饿。
要吃,要吃,要……
撕扯难嚼的筋膜,吞掉热热的腥液,咬穿软黏的嫩肉——吧唧,吧唧。
两头成年龙死去的庞然尸骨前,埋着一个小小的、小小的影子。
——大约四个月后,跌跌撞撞地运用刚熟悉的骨翼、飞来拜访兄长的红龙,才终于撞破了这一幕。
整整四个月,荒芜、僻静、笼罩着血色的沉默洞窟中,饥饿的幼崽努力地活下去,翻出自己能找到的所有食物。
红龙到时,幼小的黑龙已经吃掉了父母尸体上大部分的血肉,吃掉了地上碎裂的蛋壳,吃掉兄弟姊妹未成形的身体组织,但他还是好饿、好渴、快死了——舔掉地上、石壁上、边边角角的石缝里飞溅的每一滴血,最后扒在父母庞大森然的白骨之上,抠着爪子,张大尖牙,拼命、拼命地撕扯自己咬不穿的碎肉,仿佛一个幼童努力撕扯自己不可能啃干净的坚硬排骨。
那个浸在腐肉里的小小黑影,明明肚皮已经吃得很鼓很鼓了,但就是不肯停下撕扯血亲的爪牙,赤色的眼膜依旧无法褪去,仿佛体内已经吞下了永远无法被填满的恶种,牙齿必须永远永远扎在充沛的肉里——是个被饿得癫狂的小瞎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