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拼命想说,奥黛丽,不要哭,即便你是幻影,也必须要开心。
逆过飘扬的沙与冷肃的狂风窜进耳朵,大帝只能听清“奥黛丽(Audery)”“不(No)”和“必须(Must)”。
——甚至稍微多出的音节都被伤势模糊了,他低哑的喉咙好像吐不出轻轻的“st”,大帝差点没怀疑他话语里的“必须(Must)”实则是“火星(Mars)”。
拼合起来,再结合之前的对话内容,完整的句子大抵是“奥黛丽,不要管我,我要辞职去火星。”
大帝:“……”
如果不是必须死死吊在悬崖半途维持他俩,她真要一权杖敲过去了。
这种时候!这种场合!你个超级无敌大蠢蛋说什么胡话呢!情商低下也要有个限度——能不能别再继续贯彻自己无法被人类理解憨憨的脑神经!
大帝都快分不清她眼角的泪是被他急的、吓的、怕的、还是被这呆子纯纯气出来的。
哪有这样的!整头龙都伤成血呼啦查的破布娃娃了还要呼哧呼哧地跟她聊这种电波笑话!
……就算“火星(mars)”是我一时听错了,补上很难发言的音节后解读成“必须”的话就是“奥黛丽,不要管我,我必须去睡午觉”……好到哪里去了!
但最终,大帝还是没有表露出任何濒临崩溃的情绪。
之前她对他大吼大叫是希望将他唤醒,但显然他的意识掉进了太混沌的泥潭里,再怎么提高音量也无济于事。
就像救治困于雪山中即将冻僵的旅人,现在最重要的是陪他聊天,跟他搭腔,用尽手段激起他继续说话、睁眼、活动、呼吸的兴趣——不管是聊什么愚蠢又离谱的话题。
所以她努力眨巴着眼泪,撇除掉鼻酸与视野模糊的影响,口吻坚定、冷静地继续鼓励他:“好的,好的,小黑,只要你努力,只要你试着爬上来……不管是辞职还是去火星……这都是我们可以商量的事情……”
而那个异常沙哑地试图表达自己想法的呆子,果然在听到“可以商量”后给出了积极的回应。
他重重地咳嗽起来,格外费劲地摇晃、移动着自己破损的身体试着向上够,垂在另一边的手臂也逐渐暴起鳞片,像是要榨干身体里残存的力量令其重新获得行动力——但效果很糟糕,再怎么费劲挣扎,他的每一寸肌肉依旧是非常僵硬、木然的,仿佛一个渐冻症晚期患者在做引体向上,而她的手臂正是他那根怎么都攀不上去的单杠。
大帝当然并不指望他这样子真的能顺应自己的鼓励爬上来,但恢复了继续挣扎努力的精神气,总是好的。
……尽管他活动得愈剧烈,手臂上重新显现的鳞片愈多,由人向龙的转变愈明显……大帝手腕下拉扯的重量,就愈发沉。
奇迹加强过的腕力能拽得动一个受重伤的男人,但怎么也不可能单手拽动一头受重伤的龙。
脱臼的手肘关节似乎发出不详的嘎嘣,手骨快被拉断的痛感通过十指传进神经,但大帝死死咬着牙没吭声,面上还挤出了一个略显狰狞的笑脸。
她不知道,在黑龙的眼里,这正是“强忍难受”的证明。
含着泪费力笑的奥黛丽,比滴下眼泪的奥黛丽还要令他惶恐不已。
现在他已经开始认定这个“奥黛丽”是现实而非幻觉了——他根本不可能幻想出表情这样疼痛、难受甚至带着脆弱感的奥黛丽——她怎么了,她为什么不在安全的洞窟里,她受伤了吗,她力竭了吗,她被谁欺负了吗?
黑不能放任这些问题。
与真正的奥黛丽突然显露出的“痛苦”比起来,辞职与死亡的轻松突然不值一提。
所以他要再加把劲、爬上去、够到她、抱住……保护……
【嘻。】
大帝听见了他背脊处那僵死的骨头因为用力过猛断裂的声音。又或者,这是他们交缠在一起的手骨一起因为用力过猛断裂的声音。
她忍不住将贴在岩壁上的上身探出去更多,无视在权杖的微光下已经摇摇欲坠的歪脖子树:“小黑,怎么了,别急,你慢慢爬,哪里又痛——”可失聪的黑没有听见这属于伤势恶化的断裂声,他所听见的动静不来自于活物存在的现实,而是来自身上那最深刻的诅咒中心,曾被他藏在胸口空旷的护心鳞后,也曾一直携刻在他眼角之下的——【嘻嘻。】
意识到什么,黑猛然抬头,破开死亡笼罩的迷雾,竖直的龙瞳尖锐扎进大帝的眼里。
人类真实又湿润的视网膜倒映出一个格外狼狈的自己,比想象中更加丑陋、污浊。
但这不是重点,他也根本无暇去注意自己的丑陋或残缺,重点是,重点是——黑看清了,她倒映出的自己,眼角下,依旧刻着那猩红的玫瑰,没有丝毫枯萎的痕迹。
这是爱神芙蕾拉尔万年以前在他身上种下的诅咒,不仅仅是丑陋的疤痕,更能引申出恶念与欲念缠身之人对他的疯狂痴迷。
这痕迹早就该暗淡、消逝,因为爱神在和【克里斯托大帝】的争斗中被彻底吞噬——可是,此刻,这痕迹没有消逝。
一如他胸口护心鳞深处那摊早就崩碎的小木偶——【嘻嘻嘻,嘻嘻嘻,我的小木偶,我的……】
“小奥黛丽~~”一抹圣洁的白光自深渊底部骤然亮起,透着冰雪的气息,突破无数浓厚的毒素瘴气,它直直扎上悬挂在此地的人类,毫不迟疑。
大帝错愕地看着那道凝结为实体的锋利神力,她不可能推断出错,掉入隔绝信仰与一切生命的亚尔托兰深渊的神明绝无逆袭存活的可能,即便是苟延残喘万年的爱神,早在祂提前种下酝酿的神力结晶被黑龙于亚尔托兰覆灭那日发现、撕碎时,便不可能继续在此地延续了,更何况在此之前祂被新神克里斯托大帝吞噬——事实上,也的确。
耀眼的白芒在那一瞬照亮了于底部砸成一团烂泥的芙蕾拉尔,后者周围的神力甚至无法维系出能构建血肉组织或隔离壁垒的东西,周身爬着密密麻麻啃噬进食的毒蚁,是再可怕、凄惨、虚弱不过的遗骸。
可祂偏偏尚有余力。
这份余力,祂偏偏不用在自己逃出生天上,要甩出来,扎向她,做最后一柄能将她一并洞穿的神器。
破碎的爱神冲她大笑。祂已丧失美丽的嘴唇,血泥中只能看见吱吱嘎嘎的牙齿合拢又打开,发出怪物才会同频的声线。
但爱神依旧不停、不停、不停地大笑着——“小奥黛丽,小奥黛丽,小奥黛丽,我说过的吧,你终将死于——”【奥黛丽·克里斯托。】
【你终将死于这世上最伟大的爱里。】
三千年前,大笑着抛下了自己头颅的最后神明如此降下诅咒,而大帝从未放在心上,即便后来动了心有了情,也对其嗤之以鼻。
因为那癫狂又傲慢的神明直接将自己比作“最伟大的爱”,还摆出一副爱她爱得要死要活、视她为自己所有物的恶心姿态——不过是庸人的大话,何必在意?
可黑不得不在意。
他知晓爱神不同于其余神明,这疯子每一道看似癫狂的诅咒都应验至今,他花了万年也没找到彻底摆脱祂的方法,何况这道祂临死之前站在覆灭的神国之上下达的诅咒,那时的爱神尚有无数狂热信徒在世,诅咒中恐怕凝聚了祂终生最强大的力量……
【奥黛丽·克里斯托终将被世界上最伟大的爱杀死。】
只要爱神不死,这诅咒总会应验。
黑警惕过疯癫示爱的爱神,警惕过那狂热爱戴大帝的组织,甚至警惕过濒临发情期时出现无数异状的自己。
可到了此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是错漏了一点,唯独那一点被爱神巧妙地覆盖过去,模糊了他的判断——爱神自己扭曲又自私的爱,信徒失去理智的爱,一头龙根本无法被爱神干涉的狭小自私之爱……怎么比得上这真正的、世界上最伟大的爱……
【克里斯托大帝】。
千百年过去,自黄金帝国建立,便一代、一代、又一代持续爱戴着克里斯托大帝的子民。
这庞大的、无限的、跨越了时间与历史的崇高爱意——终将凝聚在一起,化作一颗耀眼的神格,又被芙蕾拉尔摄入掌心。
……啊。
以爱与美为本源的神明,祂对爱意的辨别与掌控,终究是这世间绝顶……
曾经那不通人心、木木呆呆游离在情爱之外的龙,终究是无法战胜祂的。
被隔绝所有情感的小木偶,她更是从一开始就被爱神攥在手心,无法辨析祂降下的诅咒实情。
祂以爱之神力做下最可怖的预言,【奥黛丽·克里斯托终将被最伟大的爱杀死】,所以千百年后无数憧憬大帝的子民必将化作一股可怕力量的源泉,所以马蒂兰卡的意志必将凝聚起崭新的神格,所以大帝陵寝中安放的棺材必将被重新唤起,迎来一个“最伟大之爱”主导的残酷死亡,而祂依托着那必将形成的力量一直一直苟延残喘,直到面见【克里斯托大帝】本体,又与祂在死斗中被祂吞入神格之中——因为新生的神明【克里斯托大帝】正是【这世界上最伟大的爱】的具象体。
芙蕾拉尔得到了诅咒中能彻底杀死奥黛丽·克里斯托的武器。
所以被吞噬也罢,成功吞噬也罢,只要爱神接触了新神,祂终将拥有让一切应验自己诅咒的神力——哪怕是坠落在深渊之下,哪怕化为一滩肉糜——这是时隔千年的复仇,也是一段祂谱写出的扭曲爱意。
“小奥黛丽,”爱神大笑着说,“死吧,死吧,我爱你啊!”
祂破损的眼球看着那道携带着千年诅咒的圣洁白芒穿透悬崖上的人影,磅礴的诅咒自会锁定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灵魂核心,对方避无可避,再无还手之力。
然后,噗嗤,就像被闪电击中的小风筝——颤动的、被穿透的影子坠落下来,坠落下来,带着无数扑簌簌的血与泥。
渺小的歪脖子树消逝了,渺小的能依托的岩石也崩碎了。
没人能逃过爱的诅咒。
奥黛丽·克里斯托终将死于这世上最伟大的爱——终将死于那千千万万个敬仰她的子民——这是命中注定,也是芙蕾拉尔为她一手写好的结尾。
仔细想想,第一次,她死在毒酒下,拿着羽毛笔倾倒在无数个厚重的文书里——又何尝不是死于她肩膀上担起的千千万万个子民?
荒诞。
讽刺。
这可是祂千万年来主导的一场最别致的木偶戏,专为祂的小木偶量身定制,谁让这是……令祂心生无限怜爱的小木偶呢。
爱神大笑着、咳嗽着、无视了周边撕咬自己躯壳的蚂蚁,带着无限的期待凝望深渊之上的影子。
虽然有点遗憾不能近距离观赏小木偶的落幕,谁让小木偶提前将祂抛在这里……
但,没关系。
不管怎样,她的尸骨会掉下来,他们可以死在一起。
坠落的影子越坠越近,越坠越近。
爱神越来越兴奋,甚至想舔舔唇——如果不是她已经没了嘴唇——变大了,变大了,要来了,要来了,哈哈哈哈被诅咒崩碎的肉雨要滴落下来吗,祂的小木偶的血与骨与泥——小……?
穿透无限的亚尔托兰深渊,坠落的黑影终于接近了爱神的瞳孔。
一点也不小。
被白芒所扎穿的影子,几欲铺天盖地。
诅咒滋滋嗡鸣,依旧发动着两位神明融合之后的奇迹,执拗地锁定着奥黛丽·克里斯托的灵魂核心——可覆盖、笼罩过爱神期待的眼的,并非人影。
——巨大的黑龙由高空坠落下来,它重重砸在地上,身上尖锐的诅咒神力捅出了可怖的大口,但牢牢地被龙饱含剧毒的血肉禁锢、封死在伤口之中——那一开始被捅穿的,也只有血肉。
爱神恍惚着看向那头龙。
后者一动不动。
他已经没了维持呼吸的能力,但还是小心翼翼、慢慢吞吞地……
耗尽最后那点力气,张大嘴巴,打开了恶龙能吞噬一切的血腥之地。
——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半扶着手臂,半扶着滴血的龙牙从里面爬了出来,她的呼吸很微弱,但她是个活人,活跃的灵魂,活跃的心。
瞄准灵魂的诅咒来临的那一刻,龙将她及时吞下,包裹在了与血肉和死亡同行的口腔里。
所以那所谓的【最伟大的爱】终究是失了准头——只扎穿了黑龙,也不得不被黑龙磅礴劲实的血肉锁紧。
爱神看着那个鲜活的人类爬出龙口的那一幕,目眦欲裂,尖叫出声,几欲要喊出自己千万年来积累的无数怨愤——可大帝回过头,没有理。
她只是木然地、趔趄地爬到了巨龙垂落的脖颈旁。
听着他血肉含糊的气音。
“奥黛丽……脏……不可以……”
因为没办法,只能吃掉奥黛丽。
但奥黛丽被我弄得很脏,不可以。
不可以。
不可以。
涌动着血沫的喉咙不断嘟哝着这零碎的单词,然后,一点点的,变小,变低,变安静。
披挂着一身猩红碎片,从它口中存活下来的大帝木木地将手掌放上它不再起伏的鳞片,看着巨龙彻底失去灵魂、不再鲜艳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