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真地接纳了奥黛丽·克里斯托的一切恶劣。然后认真地表达他的喜欢。
所以奥黛丽可以自私任性地躺在他怀里去死,丢给他一句“去睡午觉”的谎话,再丢给他一堆自己死之后的破事。
【我累啦,都交给你咯?】
不用问也知道,答案一定是“好”。
因为是她的笨蛋小黑嘛。
他的拥抱。他的臂弯。
天生自带那种“全部交给你没问题”的轻松,与“你绝对不会反对我任性妄为”的信赖。
——所以哪怕毒酒穿肠,身心俱疲,躺进去,还是忍不住感到轻飘飘的,只想笑出来。
她的黑骑士——现在想想,从她死去的那一刻起,便无可逆转地喜欢上了他,确认他是她眼中最特殊的存在。
哪怕在心里重复了无数遍不负责任丢下一切的糟糕设想,黄金大帝还是将责任贯彻终身了,她没有依赖过任何人任何事,临死前终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趴着睡午觉的存在。
那时的她只是太累,太累,无暇去发掘内心深处那似乎动摇了灵魂根基的情感。
……从什么时候对他动了心?
根本记不清。对着他,太多次把“动心”和“冲动”混在一起,哪怕是理解了情爱后一遍遍梳理曾经,也没办法辨析。
从什么时候这感情无可自拔了?
死的那天。抛下一切,做回奥黛丽的那天。
——那,是从什么时候起,根本没办法再次抛弃小黑,和他分离?
重新睁开眼的那天。
虽然很疲惫,没睡够,根本不想醒来,但是她不想回到冷冰冰的陵寝,也没办法翻进已经被征用为博物馆的旧家给新时代的国民们添麻烦。
既然临死前黄金大帝选择了抛下王冠,不再是王的奥黛丽·克里斯托,自然无处可去了,只是四处游荡着,游荡着……
可是忍不住,唯独,她想去小黑的旧窝里看一看。
哪怕那时还以为他是个人类,他早就死在千年前的某时某刻,这个所谓的新时代根本就不可能再见到她的小黑——奥黛丽徘徊在黑骑士府邸附近,根本不想离开。
恢宏的陵寝有着比黄金宫还要宽阔的面积,又堆满了华美的陪葬品,可那不是她自己选择的栖息地。
如果要为自己选择一个舒适的、温暖的长眠之地……
她在黑骑士府邸门口的长椅上平躺,双手放在腹部,试图重新回到酣甜的午觉里。
这里,就可以了。
我想……睡在小黑旁边。
千年前,因为死前太任性地把一切的善后工作一切的麻烦统统丢给他,所以实在不好继续任性妄为地提多余要求——尽管她其实很想很想很想继续对他任性——勾过他的脖子,拽着他的面具,命令他说,善后结束,就跟我一起吧,去睡午觉。
我的骑士,本就该给我殉葬。
——根本不想让你死在我以外的地方。根本不想你在我死之后拥有快乐开心的个人生活。根本就不想,不想……在我死以后,失去守在旁边的你。
无所谓其余陪葬品。我只想要你。
我的棺材里多一个人躺下的位置就好了。我的墓碑上也可以再多一个并排的名字啊。
答应我吧?
因为你是我的小黑,笨得无与伦比,所以我根本没办法放心你一个人留在外面,我想要一直一直保护你所以才想把你带入我的陵寝——这么稍稍包装一下我的自私要求,假装温柔地为你考虑结局,给出一些听上去很宽容善良的谎话——啊,那呆子,他肯定会答应。
大帝很清楚。
正是因为清楚他会答应,所以,她根本开不了口。
……小黑是多好多傻的一个人,已经为她奉献了一生,为什么还要为她去死。
舍不得,不忍心,所以,不提了。
相反,还下了死命令,让他不要殉葬,就当做完成了使命。
——谁知道那头龙压根就不听,看上去又闷又呆,大胖尾巴里不知藏匿着几百斤反骨,挂在嘴上的听令行事本质就是凭他心情,她前脚叮嘱完你别殉葬,他后爪就迈进封死的陵寝,扒在她棺材旁,刨开自己的旧伤和血疤就跟在墙角刨花似的。
他其实也很任性,和自己不相上下的任性,很难管教,还有一颗坚持了三万来年的固执心,是撞了南墙也不回的铁血笨蛋。
——可那时候躺在长椅上的她哪知道呢。
在这个新世界苏醒的第二天,她想着小黑是个人,小黑早就死成了一团自然垃圾,不知风化在哪片土地。
所以,她提不起劲。
只想就这么睡下去,躺在小黑家旁边——千年前她已经很辛苦地忍住了喊他殉葬的冲动,千年后在他家旁边重新死一死应该不影响吧?
奥黛丽·克里斯托早就想死了,不管是三千年前,还是三千年后。
抛下责任前是无法呼吸的重,抛下责任后是无法立足的轻,她早已孤身一人,沦为历史的幽灵。
她对整个马蒂兰卡没什么挂念,对昌盛的克里斯托联邦非常放心,如今没有喜爱的没有讨厌的没有憎恨的,丧失所有目标后,唯一渴望的就是换个地方死在小黑旁边——所以,再没有想探寻想得到的东西。
躺平躺平,就该一躺不起。
可……
那天,躺在长椅上,她正有意识地停止自己的呼吸,却听见黑骑士长剑被窃的消息。
如果那是“卡丽纹章”或“文森佐表链”,她不会理睬的。哪怕是前臣子们的尸骨被窃她也不会理睬——死了就是死了,死亡很好啊。
……可偏偏是黑骑士长剑。
偏偏是,这个世界上,她唯一还在乎那么一点的小黑的东西。
所以奥黛丽才放弃了第二次寻死,她懒洋洋地睁眼,坐起,翻出很久没用的权杖,踏上旅行。
被意外盗走的长剑引领她去搜了黑市,又顺着黑市一路颠簸,去了亚尔托兰。
然后见到了小黑。
还没有死的,活蹦乱跳的,比她想象中很大很大一只的小黑本体。
他说陛下我没有打扰你的午觉。
他说陛下我一直很乖地守在这里。
他说……
他一说,大帝就明白了。
小黑违抗了她的命令。他的的确确陪着她一起待在那座空荡荡的陵寝里,他乖巧又认真地陪着她这场午觉度过了三千余年,他还可以继续陪着她度过更多更多的时间——因为是笨蛋。
因为是呆子。
因为是她的……唯独属于她的小黑。
……啊。
所以。
还是有那么一点,可以探寻的,可以在乎的,可以激发兴趣的东西吧?
我是说,谁让他还在呢,他还活着,而且展露出这么可爱这么漂亮的原型——她还没有摸过每一片漆黑的龙鳞,没有弄清楚面具之下遮掩起来的容貌和眼睛,她多出了很多很多可以渴望可以探究的事情——在小黑身上。
只在小黑身上。
他这么黏人,这么单纯,这么害怕被我再次抛弃……再鲜明不过了。
所以我当然不能再离开他。
哪怕死亡也要带着他一起。
——从一开始的一开始,如果不是为了陪这头黏人认主又格外怕寂寞的笨龙,谁要重新振作起来、努力开开心心、安安稳稳地继续活着啊?
不能让小黑孤单,所以我要争取活着,想办法找点乐子,恢复积极的心态。
……可如果小黑死了……小黑去了我没办法抵达的地方……不管不顾地把我丢在这里……
小黑,不再怕寂寞,不再黏着我撒娇,也不要陪着我了。
……不可以。
她受不了这个可能性。
唯独、唯独……受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我怎么也没办法再次离开你】,这种话,天天挂在嘴上的家伙,总是没有那种默默藏在心里的家伙认真。
远在领悟【喜欢】之前,黑龙就学会了不停地爱她。
远在发觉【在意】之前,大帝就没办法真正离开他。
因为你很怕寂寞,你要黏着我,我才争取活着,和你在一起。
绝不是我更怕寂寞,也不是我更黏你。
第328章 第三百零十八次试图躺平咕叽。……
挖掘。挖掘。翻起。翻起。
搬开这个。挪开那个。
……感觉有点像回到十岁那年,她独自攀上乞利罗山的山顶,脑子还揣着有点天真有点笨拙的想法,“凭什么父亲这样对我”“凭什么母亲将我抛弃”“凭什么大家都要侍奉神明”……
小公主特意穿了自己最好的裙子,给自己扎了一条最漂亮的蕾丝,本想着找到一个女人当做自己的十岁生日礼物,然后自己就能喊两声“妈妈”,暂时变成有权力撒娇的小孩子。
记恨她也好,爱慕她也好,总归,能有什么东西去在乎。
可最终她只找到了一口巨大的深坑,与坑中残碎的搅拌在一起的尸肉。
十岁的她跪坐在里面翻找了一夜。但没有找到理应存在的“母亲”,或任何侥幸留存下来的活物。
这也没什么,她冷静地做出判断,一直一直挖到坑底,从许多年前被抛下的碎片里掘出曾属于皇后的昂贵遗物,便拿走,卖掉,换食物去了。
千年过去,时过境迁,她却又回到了十岁的那天,跪坐在同一片血肉之中,徒劳地用双手去挖掘自己根本不可能挽回的事物。
深不见底的地方。无法逃脱。
不……
这一次,她并非挖掘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