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保持着微笑揪过他耳朵:“先跟我回去,等关上家门……”
然后再跟她正式、漫长、严厉地讨论讨论,什么叫“不是很喜欢”,什么叫“有点难过的”。
呵呵。
“……黑?太好了,你还没走,我以为……”
只不过,就在大帝要拽着气人的大傻子男友离开、黑龙迷惑又委屈地组织着询问她的语句,一龙一人跌跌撞撞地要走出小巷——火锅店门内,一个人影急匆匆地冲出来,身上还带着牛油锅底的余味,只是啤酒的气味更加刺鼻。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主动冲出来招呼黑龙的醉鬼。
他理直气壮地冲上来,拽住了骑士的肩膀要往回拉,一副要挑衅打架的气势。
“谁准你又溜走了,我还没同意……等等,谁在你旁边,卡丽不是说你一个人回去?”
大帝眨眨眼。
短短数秒内,她完成了数次推导。
“谁啊”→“哦是劳伦维斯”。
“他干嘛”→“哟呵这醉鬼竟然要跟小黑主动打架”“没意识到我”→“小卡丽非常贴心嘛,竟然没有将‘陛下来接’的消息告知姑姑以外的臣子”她与小黑此刻又正好一前一后,背对着店门往外走,她拽着小黑的耳朵,也恰巧藏在了小黑俯下的影子里。
黑龙更是无视了劳伦维斯的挑衅,他第一反应是侧过身将她紧紧抱了进去,用外套盖过头脸——所以醉醺醺的劳伦维斯完全没有看清她是谁,只看见了一双裹在外套里的女士长靴。
所以,大帝很安全,没有任何暴露身份、额外应酬、被兴高采烈地拉进火锅店继续下一波下下一波团建社交的风险。
于是,不耐烦被打搅和男友的拉扯、饶有兴致地意识到龙被挑衅、确认自己在可以看戏的安全位置后……
大帝立刻在男朋友罩来的外套下紧紧地反抱住了他,一改之前捏他耳朵的怒意。
黑龙一僵。
大帝转转眼,趁势向上摸了两把他的胸肌,拽了下兜帽衫的帽绳。
“别把人击飞,和他多聊两句呗。我想听,感觉很好玩。”
黑龙:“……”
您是觉得来搭话的他好玩,还是觉得在这种情况下调戏我好玩。
……悲伤的是,他甚至不用将问题列出来,就知道她的答案……“欺负小黑最好玩”。
但比起“不知为何火气很大的女友威胁我要禁止一周接触”,“被她在同事面前多欺负两把”性价比高多了。
他僵硬地放松了防御,装出了被顺利拉扯回头的样子,直面烦人同事。
“辛格先生。什么事我能帮……您。”
如果劳伦维斯·辛格没有在今晚精神恍惚地干下八罐黑啤,敏锐如他肯定会发现这头龙破天荒主动聊天的好态度,继而察觉到自己隐隐成了这对情侣面前的乐子,然后推理出主导这乐子的肯定是曾经那位特别爱看同事乐子打发时间的上司——只可惜,他喝了八罐黑啤,又因为喝得太多跑去厕所,然后陷入了短暂的昏迷。
什么“上司疑似和谁交往”“上司疑似和谁出轨”“那黑谁谁疑似升级老板娘”等等办公室八卦,早就被酒精冲刷得一干二净。
劳伦维斯打了个嗝,搭住黑骑士的肩膀,只记得自己最初来参加团建的目的、与吨吨吨灌下八罐黑啤试图壮胆的原因——“黑。你……我……私下里……有问题。要谈谈。”
他要跟那黑龙再见一面。他要走到他的面前问清楚一切。他要得到他跨越千年也仍未确定的真相。
可他醉倒,醒来,那只沉默的影子又溜了出去,眼看就要消失在黑黢黢的夜里。
……不行。
“你回答我……认真……”
劳伦维斯的另一只手也搭在了他的肩膀上,试图与这头龙站在平齐的位置。
可他醉得太厉害,既无法踮脚,更无法借力。
如果不是黑龙在大帝的授意下继续这段谈话,他从一开始就不可能让一头龙转身。
而黑龙看不出自己和一个秃顶有什么必须讨论的私人问题。何况任何问题他都不想在抱着女朋友时分出精力搭理。
“没……”
大帝在外套下掐了他一把。
骑士……骑士木然接道:“你问。我耐心听。”
劳伦维斯沙哑地笑起来。他拽着黑肩膀的手已经滑脱,正胡乱拉扯他的手臂。
大帝躲在外套和男朋友的怀抱里,莫名感觉古怪,这醉鬼一副要打架的气势贴近,对上小黑后又说要问问题,然后一个劲傻笑着拽他胳膊——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告白。
哦,她当然不至于吃一个秃顶醉鬼的醋。
大帝只是觉得,这似乎并非自己一开始设想的醉鬼挑衅。
“……你比起当年……通了不少人性。”
劳伦维斯笑完了,冒出一句:“那你当年……为何要做背主的畜生呢?”
大帝登时没了看乐子的心情。
她试着掀开头顶的外套:“黑,我们……”
我们回去,没必要听,我会通知他哥哥来让他清醒清醒。
可黑龙隔着外套摁住了她的手。
“你所指控的‘背主’,是哪一次?”
龙平静的询问放大了劳伦维斯的笑声。
“不、不、我……我当然……”他摇着头,“不会再次轻信……那个赝品神明所编造的故事……即便你屡次杀祂……也是为了护卫我们的陛下。这很好。你做得好。”
大帝皱皱眉。
不是为这醉鬼颠三倒四的咕哝,而是为自己脸下略略绷紧一瞬,又飞快放松的肌肉。
小黑因他之前指责的“背主”紧张,确认到他否定了“神明克里斯托大帝”的指控后,又放松下来。
……为什么?
千年间,他和那神明之间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故事么?
“咳、咳咳,我是想问你……当年……陛下……驾崩之后。”
这个话题天然的肃穆感似乎冲散了不少酒精。
大帝感觉到黑再次绷紧了身体,而劳伦维斯的话连贯了许多。
“……我们遴选出看似德才兼备的菲欧娜·克里斯托……即便结局是……嗤。但不管如何,她延续了陛下的帝国,维持了七十年的荣光,勉强是个褒贬不一、挺有才干的皇帝。”
劳伦维斯·辛格叹了口气。
“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陛下。你应当比我更清楚,一个人类能在统治生涯前期坚持一段还算清明的日子,已属不易。撇开她的私德与她后期的腐朽……菲欧娜这个继承人,我们没有选错,她就是当时克里斯托皇室中最优秀最精明的一个。”
黑龙不置可否。
“我听说辛格家在菲欧娜当政的日子里很滋润,你与你的兄长写了不少赞颂新王的话剧与诗歌,还为此贬低先帝。”
大帝第一次听到他这么冷漠的腔调:“你以这段往事举例,论证我为背主的畜生,还不如直接坦诚你自己?”
劳伦维斯耸耸肩。
“有人的效忠短浅到只效忠一个人,而辛格家效忠于她所建立的理想之国——黄金帝国克里斯托,我们为了能更好地侍奉它做出取舍,无愧于心。总要有人为新王办事,而不是……嗤,一个劲地挑剔说她不如先帝严明,最终早早被视作眼中钉拔了干净。”
黑骑士便回答:“那是你们人类的事情。”
谁更愚忠,谁会取舍,谁能为更伟大的利益委曲求全——其中行为在人类的价值观里孰高孰低,又和龙有什么关系。
劳伦维斯在醉意里凝视着他漠然的神情,再一次鲜明地感受到,这头龙对他们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无视,无所谓,看不起。
他忍不住继续笑。
“是,我知道你是这样的……千年前我就知道你是畜生……权力,金钱,地位,人类的未来,你什么都不关心。我并不要求你学会人类的逻辑,或人类的感情。”
大帝听得烦了,她实在没想到,一个醉鬼与一个呆子站在火锅店外的对话,没有惹恼任何一方,反而让她升起强烈的怒意。
他凭什么认定小黑是——“可是,既然你能做到这样游离,为什么又要在那时插入我们选择继承人的讨论,举荐了一个寂寂无名的废物?”
劳伦维斯深深地呼吸:“你要知道——你也能看明白——菲欧娜·克里斯托是最优秀的,毋庸置疑——而你举荐的那个女孩,连刀叉礼仪都不会使,只知道一个劲地写信给自己在宫外的贫民养父母,还没学好书面语,就盘算着给只种过菜的他们找关系、各种拉拢侍从就为了让他们在宫里当帮佣——如此目光短浅,如此贪于蝇头小利!”
黑龙眨眨眼。
“所以?我举荐的人选你们没有通过,因为她不够优秀,这在当年就定论了,你又在愤怒什么?”
“……我说你是背主的畜生,因为你举荐了那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选,还仗着自己修建陛下陵寝的便利,为她大开后门,差点就推到了王座上。”
劳伦维斯一字一顿:“你是故意的。你铁了心,要那样一个人做新皇帝。如果不是她被菲欧娜毒死,你根本不可能放弃。其他人都以为你是随便指定……但我不会……我不会……你是要捧一个废物坐陛下的位置——”“黑,你从三千年前起,便蓄意毁灭我们共同建立的帝国。为什么那时便背叛了我们共同的主人。为什么?黑,为什么?”
“……”
哈。
原来是为了这个。
黑龙彻底轻松下来,在这位刑事大臣总追着真相的锐利目光中,他总算高枕无忧了。
让他彻底怀疑自己,让他至今耿耿于怀的症结竟然这么简单……倒也正常。
人类总有局限,他无法勘破他触及不到的地底。
“我没想得那么复杂。”
黑龙想了想,勉强回忆起千年前那个被自己指定的女孩:“我不认为一座帝国会因为一个平庸的君主而毁灭,我也不相信陛下所建立的制度会因为缺乏一些个人的政治能力凭空瓦解。她留下了许多财富,事实上,在你们挑选新王的那段时间,克里斯托帝国即便王座空空,也依旧正常、正确、蓬勃地在你们的共同治理下运转着。陛下的方向永远正确。”
黄金大帝驾崩后帝国并没有瓦解,因为她耗尽一生为这座帝国建立了最完美的骨架,她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伟大帝王,她所做的一切都并非建立在“我能统治千秋万代”的野望上——其实,她巴不得早早退位,甩下负担,将一切都留给她的子民填充、改进。
所以,当黑骑士知晓那帮臣子要挑选出下一个继承人……
“能力一点也不重要。”
黑龙一边回答,一边慢慢拎出早就淡忘的回忆:“但我看出来,那些继承人里,只有那个女孩,她存着庇护他人的善心。王冠就在她面前的阶梯,但她只想着自己贫乏无趣的养父母,与一段切实可及的踏实生活……这有点像……”
像奥黛丽。
连自己的疼痛、自己的死亡、自己的幸福都不去考虑,唯独对子民的未来放不下心。
【人类】,这模糊又庞大的概念永远是她心里的第一。
骑士垂下眼。
“所以我认为,那个女孩该是新王。因为,那些野心勃勃的继承人中,只有她顺利登基,你们这些权势滔天的旧臣,才有善终的可能性。”
不过,很可惜。
那女孩没有奥黛丽的能力,展露善心之前,便输给了菲欧娜·克里斯托的狠辣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