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是她自己之前好几次宣扬“我把你丢这儿自己走了”。
大帝伸手轻推了一下醉龙的额头,隔着坚固的面具又没用什么力道,可骑士再次用力抽噎了一声,仿佛这一下是照着脑门锤出了一个大包来,他被锤得很疼很疼。
大帝:“……”
大帝:“小黑,不准哭。”
“陛下……我没哭……”
他的确没哭。
骑士的声线相较正常人类要低上许多,所以不管他是低落还是委屈,隔着面具传出的动静都是嗡嗡呜呜的,绝不会发出那种奶声奶气、柔软可怜的嘤嘤来——可大漠沙砾滚动,地底洞窟钟鸣,这样的声音本就能穿过一切直搔耳廓,再压低几倍含糊咕噜,几乎能令人从脚心痒到耳蜗深处。
隔着面具也没用,贴着自己呜呜的家伙太麻烦,大帝觉得耳朵比被蚊子叮还痒。
这股痒意就像一道冲刷大江堤坝的暗流,大帝站在岸边看着平静的水面,她察觉到某种东西即将决堤了,但又查不清那究竟是什么。
未知的,不可控的因素。
她没办法控制、命令的沉重之物。
大帝的眉一皱再皱。
面对这种东西,抵触是她的第一本能。
“不准哼了。黑,你的声音让我很烦。”
“黑”,来自帝王的正式呼唤,是再严肃不过的命令。
骑士立刻就止了声,不再嘟哝。
“不能令陛下讨厌”几乎成了远超本能的潜意识,过了几秒钟,他甚至把呼吸声都慢慢吞进了嗓子里,试图调整出完美的静音模式——可因为酒精的影响,强硬压抑自己声音时,他的肩膀在阳光下微微发颤。
大帝看在眼里,更加烦躁了。
不知为何,比刚才听见他出声撒娇还要烦躁。
“黑,这里又热又痒,你究竟想做什么?”
以正式称呼开头、语气很不耐烦的命令,再次进入骑士眩晕的脑子。
是吗?
原来陛下这么难受、不舒服吗?
……那不行。
那,就算了。
骑士慢慢收回手,他重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
大帝见他终于撒手,立刻转身抬腿,几步就离开了地铁口,嗒嗒嗒走向小区大门——反正太阳会把他慢慢晒清醒的,实在不行就让他呆在花坛里昏一晚上,再大的酒劲也绝不会再有,她不想再管也没办法管——可大帝故意把脚步走得很重,很慢。
直到跨进小区大门,她也没听见后面跟过来的动静。
大帝回头望了一眼。
花坛里,那呆子又蜷回了最开始的姿势,和呆在烤肉店门口时一模一样的,他抱着双臂,耷拉着脑袋,脸深深埋进膝盖。
大帝:“……”
好不容易才脱身,她不能再心软,回去又要给黏住了。
现在除了让他自己清醒过来也没别的好办法,不是吗?
她咬咬牙,飞快跑进了阴凉的公寓楼。
【五分钟后】
——感觉只过了五分钟,又感觉过了半个多世纪。
骑士依旧抱膝蹲着,努力把呼吸声压得更小,害怕会让不知在哪里的上司继续听烦。
眼前有很多很多重影,但过了一会儿又缓缓聚合在一起,他有觉得自己稍微清醒了一点点,似乎能够起身离开了……
从膝盖里,慢慢越过胳膊,骑士很小心地抬起脸。
——映入眼帘的依旧是那一大片炫白如镜的水面,太阳与地铁口的顶棚折射后在地上闪出极为纯净的银白色弧面——骑士呼吸一滞,飞快地埋回脑袋。
不,不行。
他还是不敢动。
——那其实只是一片横在台阶前的小水泊,但在醉意上头的骑士眼中,变成了一大片亮银色的海洋。
不能过去……否则……会被淹……淹入口鼻……银色的……纯净的……
酒精产生了幻觉,又放大了他心底深藏的恐惧。
【好可爱的小龙。】
【别扑腾,小龙,来,把脸摁下去。】
【——你不乖?】
攥住后颈的手,轻声细语的询问,满世界的银白神光兜头而下,淹入口鼻,又淹入喉咙深处。
那个人……那位神。
一遍,一遍,一遍地拽过他的翅膀,摁着他的头颅。
一遍,一遍,他窒息在神明花园里最闪耀的圣水池中……
他努力反抗,他掀出水花,他踢蹬爪子,结果弄湿了神的衣摆——于是神明拿过刻刀,说他不乖,让他把脸转过来。
他……他……
绚烂的白银色在眼前打转。
嗓子深处似乎又被什么淹没,窒息感和晕眩感拌在了一起。
脸已经不能再埋得更深了,似乎只有蜷进地底的洞窟里才能逃开这片炫白的神光——那位银白色的美丽神明——骑士难受极了。
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这片圣池能退开……
好想回家。
好想快点跨过它,快点回去找……陛下……
“喂。”
一股极其刺鼻、强烈的气味,中断了那些快要发作的阴影。
不,没有中断,头顶投下一片更大、更大的阴影……
骑士抬头,呆呆地看向打着遮阳伞的大帝。
她摘掉了假发,金闪闪的长卷发铺在背后,附身瞧他时就像一轮太阳俯低下来。
“陛下……”
半晌,骑士抽抽鼻子,打了个喷嚏。
“陛下,味道好浓。”
浑身上下涂满了风油精与花露水的大帝:“……”
“谁让你不肯回去,活该被呛。”
带着这股极其强烈的、能让周围蛇虫蚊蚁退避三舍的全立体防御气味罩子,大帝打着遮阳伞,开着挂在脖子旁边的小电扇,一屁股在花坛里坐下了。
紧靠着他坐下,就在他身边的草丛里,膝盖碰膝盖。
大帝用死鱼眼瞅了瞅旁边被风油精熏得一个劲打喷嚏的呆龙,长叹一声,摸出了自己的游戏机。
“每隔三十分钟我会回去一趟补喷花露水,差不多就是打完两局回去一次……什么时候你自己觉得自己坐好了,叫我一声,我再领你回家啊。”
游戏机的动静噼里啪啦地扎进骑士的耳朵,大大的遮阳伞挡住了全部阳光,风油精呛得他差点真的流出眼泪来……
可仔细擦擦眼睛再看,不远处被折射被放大的那圈圣光,原来只是一片小水泊而已。
……陛下身边,再可怕的东西,也只是一片小水泊吗?
骑士恍然。
“陛下,我,我们走吧……”
大帝眼都不抬。
“等会,我刚开这局,等我打完。”
“……”
游戏机继续噼里啪啦下去,晕晕的骑士偷看了一会儿陛下的神情,摸不清她是生气了,还是没生气。
又是安静的半晌过去。
他有些笨拙地支起手臂,小心接出陛下扛在肩膀上的伞把,替她撑起了大大的遮阳伞。
-----------------------作者有话说:大帝:我是不会心软的。
(跑回家)(涂风油精)(喷花露水)(喷第二遍花露水)(赶紧跑回来)
……我到底是哪来的这份强大包容心啊??
第42章 第四十二次试图躺平是宠爱,还是…………
【西元前1666年,克里斯托帝都,黄金宫】
宫道悠长,两个刚下朝的小臣正肩并肩走在一起,聊着最近的新闻。
“听说了吗?前些日子南方边境的联盟国终于被击溃,各位神主抢着向陛下上供……”
“呵呵,向陛下上供的机会是他们想抢就能抢到手的?一帮乌合之众,我看他们根本没有面见我们大帝的资格——”“还是有不少聪明人的,南方边境那边盛产宝石,听说这几天送来的珠玉玛瑙堆满了黄金宫,打着求和之礼的旗号,几乎是倾举国之财来申请陛下的庇护……”
“谣言吧,我听说的版本是陛下压根看不上那些,让人堆在仓库里落灰了,据说过几天秋日祭会给妃子们发几盘当赏赐?也只有后宫那些吃白饭的对那种华而不实的东西感兴趣。”
“……葡萄大的红宝石,胡桃大的蓝宝石,还有能打出一张摇步大床的巨型紫水晶晶簇……只有妃子感兴趣?陛下当然可以随手堆在私库里落灰,但你这姑娘说这话,嘿,前几天巴巴地写公文、想用政绩考核分跟陛下换一匣子小珍珠的是谁啊?起码那些妃子什么也不用干,只要卖卖笑就能分到漂亮珠宝,啧啧,我看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闭嘴吧你!起码我是货真价实用自己政绩跟陛下换的,而且那些宝石再华丽又怎么样,还不是战败国交上来的零碎抵押品,你以为我稀罕陛下脚边那条黑狗追着咬回来的剩饭——”“嘘,嘘,你疯了,骂谁呢!”
骂谁呢?
争吵声戛然而止,骑士慢吞吞地踱步过去,忽视了那两位臣子心虚躲避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