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所谓。
是死是活,是好是坏,菲欧娜根本无所谓。
前朝的臣子权势太大,她掌权后,当然会培养出一批自己的臣子,不会让这些人继续拥有能遴选下届帝王的权力。
而低贱的平民,又怎能与出身贵族的她相提并论,在她看来,先帝大搞特搞那些乡镇医疗教育机构,纯属国库里钱太多,扔着打水漂。
又或者是为了讨好诗人与作家,让他们写出更多夸赞“黄金大帝至高无上”的报道?
哼……
愚民。
但也方便她统治,不是吗?尤其是以后这些人俯首称臣、拼命赞颂的对象会换成她自己……
“各位的住所,请往这边走。”
前方领路的内侍指出了方向,菲欧娜脚步一顿。
但她只是脚步略微停顿,同行人却有忍不住喊出来的——“我是未来黄金宫的主人,为什么进宫要走偏门?”
内侍扭头看了那人一眼,神色很冷。
“黄金宫的主人永远是大帝,你们只是借住在这里,还是说你想退出偏门,坐上马车回去?”
那人立刻不说话了,他讷讷地道了几声歉,但菲欧娜清楚,就在刚才,他已经失去了竞选资格。
黄金宫的主人吗……死人哪能继续做主人。
这里的奴仆,比她想象中更愚忠呢,竟然不知道向新主人效忠。
迟早要全换了。
——但现在必须摆出最可爱讨喜的低姿态来。
菲欧娜弯唇一笑,嘴角带着甜甜的梨涡。
“谢谢您领路,女士,给您添麻烦了。”
——表现出友好和善并不难,将它彻底融进日常言行不露馅,才是最难的。
不过,正如之前她所设想的……
本就无所谓的事情,在心底说服自己“很在乎”,便能顺利假装出来了。
菲欧娜自认也不是什么坏人,她当然希望能拥有更加忠诚于自己的臣民,取得更加伟大的功绩,成为比先帝更厉害更崇高的皇帝——野心永无止境。
每一天在黄金宫内醒来,她的野心便愈加旺盛,“欺骗”自己的决心也愈发坚定。
装着装着,连菲欧娜自己都快骗过自己,她是一个从小就仰慕大帝的好学生,温柔大方可爱又礼貌,宫中所有人都是她尊敬的“前辈”“阁下”甚至“哥哥姐姐”……
不仅态度,也做好每项功课,勤奋学习,不耻下问。
那群评审官越来越喜欢她了,就连一直隐隐怀疑、精明麻烦的那个文森佐也开始动摇。
出身乡下偏远小贵族的菲欧娜,一些小手段只是她诚惶诚恐想讨好别人罢了,相比其他几个趾高气扬的、愚钝不堪的、或还未登基就越权搞事的……菲欧娜那点点小心思又有什么错?
而且,不可否认。
菲欧娜·克里斯托就是这批人里最优秀、最聪明的那一个。
……能骗过全世界最聪明的一批人也骗过自己,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不够优秀聪明?
那么,让最优秀的人当皇帝,总归是没错的吧?
“我不认为。”
殿内暗阁,又是一场激烈的评选讨论,当“菲欧娜·克里斯托”的名字取得最多的认同时,骑士带着一身血迹翻窗进来。
他将又一个试图反叛的大贵族脑袋扔在地上,言简意赅:“她不够格。”
“……那你推荐哪个?”
——暗阁内的讨论内容,迅速递到了信心满满、又暗暗筹备已久的菲欧娜耳边。
原以为只是又一次板上钉钉的确认,这一听却差点令她失手没端稳碟子,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突然推荐的……
“一个傻子?”
准确的说,不傻,只是个思路有些简单直白的小孩子。
区别于出身贵族的菲欧娜,那个女孩今年十五岁,而至今为止十二年的人生,都在平民窟与自己淳朴的养父母度过,后来被来寻亲的贵族家庭短暂接了回去,却因为出身性格、智商打扮等等原因,很快就丢回了平民窟的小屋子。
相较一路成绩优秀、行为优雅、态度可爱又积极的菲欧娜,那个小姑娘只是因为“一直没出什么大错”才混进了最终考核,事实上她到现在都学不会宫廷礼仪里餐叉的使用方式,第一次正式参加晚宴还错把漱口水喝了进去。
上课就睡觉,吃饭用手抓,空闲时间不结交人脉而是坐在空地盯着小花小草发呆,唯一一次给内侍塞钱为的是给远方的养父母写信,信内容是黄金宫好大好漂亮饭菜好好吃……这等傻子,菲欧娜压根就没将她放在眼里。
她甚至都心疼自己特地收买人又买下那封信查探用的钱,这傻子早晚会被其他人开刀弄死。
可有个家伙竟然敢说,那个傻子,比她还要优秀,还要好??
是哪个奴仆胆敢——他还真以为身为平民有挑选未来帝王的权力吗——“小姐,”被收买的仆从压低嗓音,在耳边轻声汇报,“那位,是骑士。”
骑士。
曾经能代指无数人的阶级总称,如今却暗示一个存在的特殊词语。
大帝只有一位骑士,这是远在乡下的菲欧娜也听说过的故事。
黑骑士……在吟游诗人的歌里,他永远是大帝膝下的影子。
也是如今,令全帝都贵族闻风丧胆的……
“疯狗啊。”菲欧娜笑了,挥挥手,平心静气。
“他被弄死,是迟早的事。”
失去主人就到处乱咬的狂犬,只有乱棍打死这个下场吧?
虽然也要感谢他一手屠光了顽固的反对派与强势的大贵族……先帝虽然无子,但姐姐弟弟妹妹还是挺多个,如果不是黑骑士镇住了那些……
唔,等等。
菲欧娜眼睛一亮,立刻拎起裙摆。
——忠诚但愚蠢,强大但简单,这样一柄绝佳利器,如果也能为她所用的话,她将不必再去顾虑任何挡路的威胁或麻烦——收服一只失去主人的流浪狗,再简单不过,这手段她用过无数次了。
先帝想必是从未用过的,连最大胆的吟游诗人都没宣扬过那两个人之间的事,嗤,可真愚蠢,但也方便她给予那些先帝从未给予的——“骑士、骑士阁下,请您等等!”
刚从无数场暗杀的夜晚归来,又领回一张密密麻麻的崭新清单,正要离宫的骑士回过头,就见到不远处匆匆跑来的女孩。
西元前1653年的春日,大帝死后的黄金宫内依旧笼罩着寒冬,但那个女孩穿了一身带灰调的粉,发间坠着精致小巧的珍珠花瓣,每一处打扮都带着细细的心思,能共同令她的气质与五官调整到最可爱亲和的状态。
平心而论,相较奥黛丽·克里斯托过于锋锐的眉眼、似笑非笑的嘴角,菲欧娜要可爱许多许多,嘴角总弯弯翘起,带着两朵漩涡。
即使多年后她积威深重,下令让谏言忤逆自己的凯特死在流放的路上时,嘴角也依旧带着甜甜的笑。
如果撇去地位与能力,单看她们之间谁更“讨喜”……奥黛丽远远比不上菲欧娜。
——但骑士是永远不会用这样仔细的视角去衡量两位帝王的。
龙的珍宝与地上蝼蚁,没有衡量的必要。
所以,听到蝼蚁呼唤他,朝他这里跑来,骑士没有行礼,也没有回避。
他看了她两秒,确认身份,确认没必要理睬,便继续迈步离开。
——可菲欧娜一把抓上了他腰间挎着的那把带血长剑,很用力地握住了剑套尾部,将他往回拉。
“骑士阁下,请您等等!”
即使手指沾上臭味与血污,她脸上甜甜的笑容依旧没有变化,仿佛一点也不在意,自己抓住的只是丝绸扇子。
她是个非常优秀的人类,骑士回头瞧了一眼,明白了文森佐给出的评价。
这座宫中,能在接触他武器时稳住表情、不流露半点反感的,只有文森佐与劳伦这对辛格兄弟和……陛下。
前者老奸巨猾,后者最聪明最伟大。
一眼,骑士便默默将菲欧娜划进了“老奸巨猾”的范围里。
“骑士阁下,我、我在这里等了许久许久,终于见到您了……”
要说什么,放狠话吗,因为打听到他并不支持她。
如果被放了狠话,就能顺势杀了她吧,这个暗自庆贺陛下死去的蝼蚁……骑士便没有再走,他蠢蠢欲动地等着。
女孩深吸一口气,脸上自然地浮出两层淡淡的粉。
“我、我想对您说——我一直、一直、发自内心地爱慕着您,骑士阁下,最帅气最强大的您是这世上我最喜欢的人——希望您能与我结婚!!”
骑士:“……”
骑士蠢蠢欲动想拔剑的手僵住了。
不是狠话,而是……
龙生第一次被告白。
龙生第一次被求婚。
“第一次”总是具有别样的震撼力,骑士不禁傻了两秒,脑子里唰唰唰想了很多……
譬如“陛下一直念念叨叨,想让我脱单想让我找对象,那听到有人跟我告白会不会非常欣慰”?
譬如“陛下会说什么呢,会不会说‘太好了小黑,终于胖胖的你也有人要了’”?
譬如“可惜陛下去睡午觉了看不到这一幕也没办法为我感到欣慰没办法夸奖我做得好”……
但最终,他也只傻了两秒。
两秒后,骑士抽开了自己被抓住的剑套,看向状似娇羞低头的姑娘。
“不要。离我远点。”
菲欧娜:“……”
幸亏刚才为了伪装娇羞少女特意低了头,她忍不住想,否则一定会暴露此刻扭曲的杀气与嫌恶……
这条被主人抛弃的流浪狗,听到有人愿意给出喜欢给出爱,不应该如获至宝、高兴的围着我汪汪叫吗?
他怎么敢拒绝……还是不到两秒就拒绝!
菲欧娜攥紧裙角。
但再抬头时,眼底已经聚起惶恐又难过的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