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侧沉默已久的江尧终于开口说道:“瞿真小姐,其实刚刚我不小心看见您的手机了。”
瞿真站在原地没有动,等待着他的下一句话。
江尧低着眸,沉默了好久才开口劝道:“我不想在背后说他什么坏话。”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会这么做。”
瞿真听到这句话是真的想笑了,她打断后反问道:“是吗,你确定?”
她脑中闪过好多场景。
对面说谎眼不眨心不跳的骗子,脸上挂着温和地笑,“人是会长大的。”
江尧继续着刚才的话题,“但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这一步了,外界又说成那个样子,以后就不要和他联系了好吗。”
“我怕你会受伤。”
瞿真不得不感叹什么叫作说话的艺术,明明是想让她不要再和池景同联系,但是一旦当他用这种温和的语调外加上为她好的态度,颇有苦口婆心的姿态。
她开口道:“好。”
紧接着又说道:“你说得没错,现在我马上又要订婚了,是应该和前面那位保持距离了。”
对面家境显赫,她上门吃软饭,最基本的体面肯定还是要给到对方的。
江尧眉头紧皱反问道:“你又要订婚了?”
“这次又是和谁?”
他有些失态,修长的手指扣在瞿真手腕上面。
江尧两条眉毛皱在一起,还没等瞿真回答他就已经想明白了答案:“是蔺家小少爷吧。”
瞿真点点头。
对面的江尧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道:“难怪。”
“难怪那天只留你们单独待在会客室。”
“其实这样也好。”
他的脸上重新挂起假面一样的微笑,问道:“他家世好,相貌也好,你喜欢他吗。”
说假话对瞿真来说就跟喝水一样容易,但在这里没有说假话的必要,她开口道:“就那样吧。”
晚上的庄园露气浓重,他眼睛里面看起来就像萦绕着一层驱散不掉的雾气一样,江尧用一种看不太懂的眼神看着她。
瞿真诚实地说完之后,补了一句道:“之后不知道。”
“上一秒的想法都可能跟下一秒就完全不同了,所以我不知道,人都是会变的,我没有办法给你绝对肯定的答案。”
瞿真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右眼黑色瞳孔往下两指处的那颗泪痣,顿了顿还是说出了这句话:“再说了我喜不喜欢爱不爱的有那么重要吗。”
反正到最后爱也会变成恨,喜欢也会变成讨厌,瞿真真的是这么想的,但她怕他不清楚。
山间的夜风吹拂过来,江尧好像觉得有些冷了,他将身上的那件米色开衫羊毛衫的扣子往上给扣了一颗。
“这样啊。”
夜风把他温润的低语给吹散了。
第12章
瞿家花园处。
瞿真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了他刚刚说的话,现在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去,他们二人还是站在原地保持着沉默。
道路两旁小型的暗黄色照明灯吸引着带有趋光性本能的细小蚊虫不知疲倦地朝着光源处飞去,在撞上炙热的灯管之后发出了啪嗒的坠落声,掉落在地上挣扎性地扇动了两下翅膀。
瞿真将视线停留在照明灯底部三三两两散落在四周的小虫尸体处。
江尧低咳一声,将他那件开衫的扣子又给往上扣了一颗,他面色看起来不怎么好,特别是这次重逢之后,显得更加孱弱了。
看起来活不久马上就要死掉的样子。
“江尧,江家是不是不给你饭吃啊。”瞿真突发奇想道。
“怎么突然问这个,”他眉眼弯弯的显得有些愉悦,看起来没有刚刚沉寂时那么阴郁了,“给的,一日三餐,出任务回来得晚还有夜宵。”
瞿真随口,“嗯。”
“天冷了,现在也不早了,我们进去吧。”
瞿真收回视线之后顺嘴关心了一句,他点点头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他们之间的话一向很少,现在的相处模式就像小时候一样。
很快就走到了别墅门口,瞿家这栋别墅是已经流传了好几代的老建筑,早在最开始修建的时候,外界流行的是偏向欧式风格的建筑,但这栋别墅在装修的时候还是比较克制,走的是偏极简主义的混杂宫廷风。
瞿真不喜欢,从小就不喜欢,比起拿回瞿家庄园,她更希望一把火烧了这里。
夜晚的灯光一暗下来,整栋别墅显得特别阴郁,看起来特别像恐怖电影里面无人生还的那种闹鬼庄园。
更棒的是,进家门之前还得先爬十几阶楼梯。
瞿真已经走在台阶的最顶端才意识到还有一大束没修剪的白木香还捏在她手里面。
她转过身,稍微抬起手将手中的花束递给还在台阶之下站着的江尧,这一束白木香花束之中有一只的花枝被剪得格外的短。
瞿真朝他递过去的时候没有留意,两只手交汇间,它脱离花束花瓣朝下地砸在了全是灰尘的台阶上。
她皱了皱眉,捏着花枝捡了起来,夜晚的花朵大多数时候都是带着露水的,原先洁白的花瓣已经被沾染上了一圈尘土。
她惋惜道:“可惜了,这朵。”
这一束里面开得最好的就是它。
江尧这么说道:“没有关系的,洗干净之后它还是原来的样子。”
路边微光映在江尧的皮肤上,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座玉制的精致雕塑一样,他开口道:“给我吧,真真。”
不叫她瞿真小姐了?
瞿真在心里对他突然改变的称呼感到好笑、
随后手腕翻转将已经沾染上泥水的花瓣朝向自己的手心,将花枝朝他的方向递了过去,柔软的花瓣裹挟着粗粝泥沙的奇特触感停留在她手心。
江尧眉眼弯弯,语气恭敬地说道:“瞿真小姐,您真温柔。”
他话是这么说着,但是接下来做出的动作却和他说话的语气截然相反。
瞿真看他只是笑着却不动,稍微抬抬手臂示意他快点接过去。
他略微弯腰,低眉垂眼并不与瞿真的目光对视,嘴巴微微张开后用雪白的牙齿轻咬住花枝最末端,将那朵花从瞿真手心里给逐渐抽离了出去。
瞿真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站在原地,手指碰到他唇瓣之后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眼前的一切都变成慢动作的回放电影。
他直起身的时候,却朝她所在的高处缓缓抬眼,橙黄色的暖光为他整个睫毛侧面镀上了一层金光,蝶翼般浓密的睫毛飞到所能到达的最高处后就停了下来,随后这双像蛇瞳一样显得尖利的瞳孔一眨不眨地盯着她,里面涌动的是夜晚流淌着的迷离雾气。
被近似于冷血动物狩猎般的目光盯上,瞿真却并不觉得害怕,她只感觉到某种久违了的东西失而复得的兴奋感。
江尧整张脸的肤色都偏白,没什么额外的色彩,整张脸最浓烈的颜色就是眼尾和鼻尖,因为夜间的寒意从皮肉处向外透着一抹淡红。
如果剥开这层皮肤,底下的血肉应该会更加浓烈。
想到这里瞿真整个胸口处就像是被堵塞住了一样,她收回抬在半空中的手臂,静静地垂在身侧,然后止不住地用大拇指磨搓着食指指腹上的泥水。
蝉鸣依旧还在,但这一方小天地却寂静无比。
瞿真是一个很理智的人,但理智不代表全然地没有情绪波动,她搞不清楚他这种时刻突然回来,又总是摆出这副拉扯着若即若离的姿态。
理智上,他整个人真的非常讨厌以及麻烦。
情感上。
带着灰暗气息的过往浮现在她的大脑之中,让她在熟悉的黑暗过往中找到了久违的感觉。
她为此感到兴奋。
江尧动作轻巧地用手指取回了那朵花捏在另一只手上,语调不变地开口道:“明天早上起来,夫人看到这束花该开心了。”
仿佛他刚刚做的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他总是这样。
不识好歹。
毫无廉耻。
令人憎恶。
瞿真勾起唇角,没有开口说话,一开口她因为兴奋而略微颤抖的声线就会被对方给直接捕捉到,于是她依旧冷着脸,克制着心中快要溢出来的破坏欲和毁灭欲。
江尧也走到了台阶之上,他空出手,就像小时候一样亲昵地用指骨蹭了蹭她的侧脸,带着白木香花香的味道沾染上了她的皮肤,这几年疏离分别的时光仿佛在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一样。
“嗯。”
瞿真找回自己的声线后,重新开口回复道:“我先上去休息了,明天周五我还有课。”
江尧:“祝小姐好梦。”
他微微俯身,向后撤一步,不再和瞿真保持并排站立的姿势,他将整个脸隐入左侧罗马柱投下来的宽大的阴影里面,似乎又重新退回了管家一类的身份中。
瞿真说不清此刻心里的感觉,但她清楚一点,如果自己不想和他说话,他开口叫自己的时候就当没有听见就行,不想被他蛊惑的话,他伸出手的时候往后退一步就行。
这条蛇的动作很慢的。
瞿真闭眼压下心中所有的情绪,转过身朝着楼上光亮处走去,而江尧还站在阴影处静静地看着她的背影。
——
这座古朴别墅的大厅总是显得特别空旷,江尧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里面大部分的家具都被变卖了,只剩下搬不走的柱子和根本不值钱的小物件而显得空旷。
但好像也并不是,原先整个大厅塞得满满当当的时候也显得特别空旷,似乎只要是人精神上在某块地方得不到满足,那无论房子怎么变,缺的还是那同一种的东西。
惨白平坦的月光被窗户上水波纹造型的玻璃给扭曲了形状,地面上出现一片死寂的白色海洋。
江尧立在原地出神地看着海面上那一块圆弧形的亮光,那是瞿真房间的灯光,但很快就熄灭了,整座大厅又陷入一片浓稠的黑暗之中。
他没有开灯的打算,哪怕他对这栋房子熟悉到闭着眼去往任何地方都能轻巧地避开所有障碍物,找到灯的开关更是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了。
江尧站在原地手里捏着花束,想着瞿真刚刚无动于衷的表情又发了会儿呆,客厅里造型古朴的钟敲了几下,提示他现在已经到了第二天了。
该做正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