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咣当——”
审讯室内终于走进来一个人。
来者与校门口拦截她的那两个组员截然不同。
他肩线平直,步履沉稳,周身带着一种不言自威的压迫感。
看起来就像个长官之类的角色。
他薄唇紧抿,法令纹深刻,制服笔挺, 每一个纽扣都扣得严丝合缝。
“我叫阙慈,”坐下后,他朝瞿真抬了下下巴,算是礼节性打过招呼了。
阙慈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按流程问你几个问题。不用紧张,如实回答。”
“问题结束,你就可以离开。”
瞿真点了下头,表示明白。
“根据调查,受害者遇害前,你与他走得很近。”
阙慈开口直奔主题,毫无铺垫,声音在密闭空间里显得格外冷硬,“这期间,你有发现任何异常吗?”
瞿真摇了摇头,然后才回答道,“没有。”
“我们有时候会一起上课,平时私下也会有时候一起玩,但我感觉这段时间他一直表现得很正常,并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阙慈抬眼,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鹰,他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回答简短些。不必解释。”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想起对方学生的身份,他开口道,“深呼吸,别紧张,挑重点说就行。”
阙慈手中的笔在案件记录板上划下第一个勾。
监管组现在确实是已经山穷水尽了,只能尝试从学生层面寻求渺茫的突破口。
他心知肚明。
在城坪市担任了多年监管组的组长,他太清楚这案子背后必然牵扯到不能说的那些人。
去道路局的调监控的时候,对方口径统一得可笑。
同一时间,全都坏了。
就连给的理由都是糊弄傻子一般敷衍得令人想要发笑。
调查令更是层层受阻,到手时,许多关键证据的时效性早已流逝殆尽。
阙慈对此案几乎不抱希望。
它大概率会像之前无数悬案一样,悄无声息地沉入水底,再无波澜。
他已经习惯了。
他指尖用力揉了揉突突跳动的太阳xue,一股挥之不去的烦躁沉甸甸压在心头。
阙慈抛出第二个问题,“死者最近,和其他同学有过冲突吗?”
他清晰地捕捉到瞿真眼睫飞快地眨动了一下,然后才听到回答,“没有。”
一个明显的撒谎信号。
那就是有。
阙慈没有追问,沉默地在板上划下第二个勾。
随着问题推进,受害者的轮廓在他脑中逐渐清晰,骄纵、跋扈、人际关系紧张。
这种程度的案件,普通学生根本做不到,矛头只能指向那位大法官的仇家。
又或者是家族内部.....
想到两天后要去面对大法官夫人的家族,阙慈心底又沉沉叹了口气。
那才是一场硬仗。
“最后一个,”他指间的笔飞快地转动着,打在桌子上发出难听的噪声。
“根据洛伊同学的证词,死者生前见的最后一个人,是你。”
瞿真微微坐直了身体。
“现在,麻烦回答我三个问题。”
阙慈语速不快,却字字如犀利。
“第一,如此重要的信息,你为何从未向监管组主动提供?”
“第二,你们最后那次见面,他究竟对你说了什么?以及,那次见面的目的是什么?”
“第三,”他目光锁住瞿真,“洛伊指认你是最大嫌疑人。你认为,导致这种指认的原因是什么?”
“别紧张。”阙慈见过太多在高压下崩溃的学生。
前这个,外貌气质过人,但心理素质明显不过关。
“请、挨、个、回、答。”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记录板“啪”一声,被随意扔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
瞿真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挨个回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
“我知道这事后实在…是太害怕了。”
“我怕...嫌疑落在我的头上....”她吸了口气,语速有些快,显得零碎却真实,“我们见面没说什么特别的,就...聊了聊假期的打算。见面不到十分钟就分开了...之后...我真不知道他去哪了。”
“再得到消息就是....”
她沉默下去,头埋得很低,肩膀微微瑟缩,仿佛被巨大的悲伤和某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攫住。
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声的哀恸。
这番陈述颠三倒四,缺乏条理,却恰恰符合人在巨大冲击下混乱真实的回忆状态,看不出任何提前编排的痕迹。
是真话。
阙慈几乎瞬间做出了判断。
他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公式化地开口:“行。你收拾收拾,可以准……”
“阙慈!”
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他接下来的话。
门口负责看守的年轻探员一脸惊慌,他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他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室内的瞿真,欲言又止,眼神里是掩不住的急迫。
阙慈立刻起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门缝开合的瞬间,瞿真下意识地抬眼望去,那里赫然站着两道身影。
其中一位,正是她在开学典礼上远远见过的那位,权柄煊赫的大法官——岩崎百。
另一位则是。
许翀。
瞿真在心里轻啧了一声。
麻烦了。
许翀今天穿着挺括的深灰色西装,衬得肤色愈发冷白。
他面容英俊得近乎锋利,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毫无情绪的直线。
他看了过来,她们在狭小的门缝之中对视了一秒。
门被关上,这间审讯室又重新恢复到一片寂静之中。
瞿真落在单向玻璃处,低下头,将视线放在自己隐藏在椅子下的手掌处。
随后她缓缓地打了一个响指。
惨喽。
瞿真这样想到。
她的眼睛慢慢闭上。
在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纯真。
“咔——”
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阙慈去而复返,神情却与刚才截然不同,他整个人仿佛罩上了阴霾。
他身后跟着那位年轻探员,脸色则更加难看。
瞿真迷茫地看着他们,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地试探,“那个...请问,我可以走了吗?”
“抱歉,瞿真小姐,”阙慈的声音沉冷,不带一丝温度,“你暂时走不了了。”
他顿了顿,目光直刺向她,“就在刚才,去接洛伊同学协助调查的警员...在他的住所,发现了他的尸体。”
审讯室后方的监控中心,光线幽暗,只有无数屏幕散发着冷冽的蓝光。
岩崎百佝偻着背,浑浊的目光死死钉在主屏幕上。
那里清晰地映出瞿真在听到洛伊死讯,后那张瞬间褪去血色的、写满茫然与惊惧的脸。
周围的分屏精准地捕捉,并延迟回放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睫毛的颤动、嘴角的僵硬、瞳孔的骤然收缩。
这些数据最后会统一汇总到后台总机处进行分析,最终得出无比精准的结论。
“监管组有句老话,”坐在监管组的年轻探员开口道,“无数个巧合,无数个偶然,最终指向的,是一个绝对的必然....和唯一的真相。”
“她是不是凶手,这台机器是一定会检查出来的,希望您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您节哀。”
岩崎百仿佛没听见,短短时日,丧子之痛已将他彻底摧垮。
曾经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如今花白凌乱,他深深佝偻着,看起来不像权力滔天的法官,反倒像个普通老头,往日叱咤风云的意气荡然无存。
屏幕上,回放的画面正在重新播放,刚才阙慈追问死者最后一面瞬间。
岩崎百喉头一哽,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