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众哗然开锅,有略懂天文知识的人闻言哈哈嘲笑说:“它们疯了吧!这是自投罗网啊,飞到那里肯定会被太阳的引力拽进去的,而且温度很高,它们绝对会被烤干!不对,烤干都不够,是死无葬身之地!”
“是不是打不过我们,所以故意去自杀啊?”有人附和。
人群里响起欢快的笑声,只有唐念跟唐夏没有笑。
她瞪大眼睛凝望着屏幕。
太阳无法被望远镜直接观测,否则会瞬间致盲,经由特殊处理的专业望远镜里,它呈现出一种暗红的熔岩质感,日珥环绕在它四周,喷洒的耀斑像盛大且无声的流星雨。
火球背景下,母舰小到像枚黑芝麻粒,连号称达到光速一半的行进速度看起来也慢得可怜。
但唐念知道它想做什么。
它想摄入一部分太阳的能量,实现长途征程。
确实……仔细想来,光靠人类发射的那点能量,根本不够它们远行,那点武器对舰虫来说也许就像毛毛雨。要想在星系之间实现跳跃,它们必须借助恒星的能量,甚至,再往更深更远处想,在人类的想象之外,它们会不会还拥有其他的能量来源,宇宙弦?暗物质?
对广袤无垠的宇宙而言,无论是虫族还是人类都渺小得宛如沧海一粟。
但虫群以其飞蛾般的身影为人类指明了一条通往宇宙的前行之路,它如出鞘的剑,剑芒直指太阳,日月星辰皆是它启程的燃料。
天狗食月,蚍蜉撼树。
壮丽又辉煌。
唐夏没有再看下去,它背着唐念离开了。鞋履踏上石砖地面,发出清脆且沉闷的声响,他们拐入了一条稍显僻静的小巷,一家路边面店恰好在巷道尽头开张,店家是夫妻档,丈夫摆好桌凳,扯出落地风扇的电线,妻子边抹汗边热锅。
大铁锅冒出来的炽热白烟化入灯泡白亮的光芒,烟火味扑暖唐念跟唐夏僵硬的躯体。
咕噜噜噜。
她的肚子很应景地发出了声响,唐夏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着店铺门前的座位。
“我们身上竟然一分钱都没有。”它沮丧地说。
“没事,过去吃吧。”唐念拍拍它的肩。
唐夏完全理解错了她的意思,闻言眼睛一亮,压低声音,附在她耳廓上问:“唐念,我们终于要吃霸王餐了吗?”
“想什么呢?”她白它一眼,食指点点自己衣兜里的传单,“这里有个人情可以用。”
在花熟人的钱这一点上,唐念向来毫无心理负担。
唐夏伸出只隐蔽的迷你触手,轻轻勾出了她兜里的传单,低头匆忙瞥了一眼,了然地拖着尾音“哦——”了一声。
“但是唐念,区长热线能打通吗?打电话的人会不会很多呀?”
“打不通再想其他办法。”唐念冷酷地表示,“比如把账赊在她名上。”
他们叽叽喳喳商量好,很快来到了店门前。丈夫已经将落地风扇的风力调好了,见状挂起亲切的笑,招呼他们往风口那儿坐,问他们要吃点什么。
“肉有吗?”唐念问。
“有的有的,猪蹄可以吗?”
“那来一大盘猪蹄,把你们这里最大的盘子装满那种,再来两碗你们这的招牌面汤。”她豪横地表示。
“装满!”唐夏充当应声虫。
“好嘞!”
店家喜气洋洋地拎着菜单快步走进店面,与妻子一同忙碌。
一张四四方方的小木桌,唐念跟唐夏面对面坐着。太过拥挤,膝盖抵着膝盖,曲起的腿被迫像榫卯结构那样嵌合。
一只蝇虫从他们面前飞过,唐念挥挥手将它驱赶开。
把手放下的时候,正对上唐夏专注凝视她的目光。
每次它没有挥洒它的可爱的时候,眼神都显得很深,与平时那副傻兮兮很好欺负的样子判若两人。
“干什么?”她挑挑眉。
“没有……我只是觉得很幸福。”
“兜里一分钱都没有也叫幸福啊?”
难得现在什么事都不用担心,她也有了几分开玩笑的心情。
唐夏低头摆弄小方桌上的调料碗碟,声音很低:“嗯,很幸福。”
它把酱油倒进碗碟,推了一盏到她面前。褚褐色的酱油里窝藏着一轮月亮似的灯光。
一个小孩追着另一个小孩,跑跑跳跳从巷子里经过,只留下一串零落的笑声。
等到笑声完全散去,唐夏才开口:“唐念,你们的种群和我们太不一样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它,等它接下来的话。
“你们每个人都只有那么点基因,可是少少的基因却可以互相结合,碰撞出无数种进化的可能,从无到有,从浅到深,从低等动物慢慢发展出文明,整个脉络有迹可循……你们是充满希望的种群。虽然现在看起来还很落后,但你们会越来越好的。”
它抬眸看着她,眼睛里晃荡着一片海水,“而我们不一样。我们生来完整,我们走的是从完整到残缺的路线,虫王每次重生都会退化,等到它退化到无法进行自我复制的时候,就是我们灭绝的时候了……或许也不用等到那个时候,下一任虫王不会再有能力控制那么大的母舰,你看它们潇洒地飞走,其实也并没有那么潇洒,我们是向死而生的种群。”
它话语里有低落,也有一股淡淡的哀愁。
唐念没有立刻接话,言辞本不是她的强项,她需要组织语言。等思考完毕,她摇了摇头,对它说:“不是这样的,唐夏。”
“把一团蚂蚁丢进水里,它们会抱成团漂浮在水面上。把一只狗丢进水里,它会自发驱动基因里的狗刨。把一个人丢进水里,他会尽其所能抓住浮木。”她说,“生命没有你想象的那么脆弱,别小瞧了任何一个物种,每个物种都会用尽自己的方法活下去,你的种群也是,我的种群也是。”
“唐夏,你知道我一直相信什么吗?”她微笑告诉它,“我相信生命自会找到出路。”
它愣住了。
眼睛构成的海面暗流汹涌,海浪酝酿成晶莹的浮沫。
该说点什么的,感动也好,感慨也好,但长时间的沉默过后,它僵涩的喉咙却只吐出了似乎有点跑题的一句话:“那你也会用尽方法活下去吗?”
“当然。”
“可是……”它低头扒拉起自己的碟盏,“你应该是活得没有我久的……如果你死了,我怕……”
它怕什么呢?
它只是害怕它会很寂寞。
漫长岁月,宽广世界,从此都要它独自去面对了。绝对的自由意味着绝对的孤独。
唐念怔了怔,随后笑起来:“傻不傻呀你?”
她说:“等我死了,你像吃掉其他人那样把我吃掉就好了,我还以为你一直很想这么做。”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它继续扒拉着碗筷,声音却闷闷的,“可是……吃了之后呢?”
就算吃了,她也已经回不来了。
转世啊重生啊,那些都是虚妄。它也不要她活在虚假的电脑中,它要她像现在这样,有着温热的肉。体,用那双总是冷莹莹却又无比温柔的眼睛注视着它。
唐念托腮做出思考的样子,停顿几秒,抬眸看着它,眼尾勾起一抹笑意。
唐夏听到她缓慢地说:“吃了之后,我就住在你身体里了。到了那个时候,请你带着我去宇宙旅行吧。”
好奇怪啊。
它明明不会哭,怎么话语却哽咽了呢。
回应的“嗯”字带着浓浓的鼻音,它的指尖碰到了装酱油的碟子,里面的月亮摇晃起来。
唐念还在继续说,她说等填饱了肚子,她想要找到那个降落在地球上的囊舱,她想研究舰虫与虫群融合的方式以及舰虫吸取能量的作用原理,假如她能活到一百岁,那么在她死掉之前,人类应该可以钻研出利用舰虫上太空的方法了。
“我可以成立太空生物学。”她兴致勃勃地说。
唐夏笑了笑:“嗯。”
“不过我们得先去跟史医生汇合,我把仙人球和全家福都留在她那里了,等在C-156区休息完,我们就一起去找她。”
“嗯。”它用力点着头。
面碗端上来了,装有猪蹄的盘子也端上来了。食物的香气逸散在盛夏热熔熔的空气中。
唐夏——它忽然想到自己的名字。
跟着她姓,所以姓唐,是在夏天捡到它的,所以叫夏。
是她第一次捡到它的夏季。
也是他们今后将一起度过的许许多多个夏季。
蝉鸣嘶嘶,热风炎炎。
她将手头的一双筷子递给它,笑着对它说:“吃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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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把结局赶出来了,两天暴写一万三千字...
在构思这个故事之前就打算用虫族的到来与离开作为起始和结尾,写到这里也算是把大纲里想要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这个故事诞生的初衷是我想尝试写一个主角团里的“配角”,她既没有主角团里的主角那样具有强烈的主角属性,不那么体恤万民,不那么胸怀天下,不那么高尚伟大,也不像反派团那样具有鲜明的反派特性。她为主角团做出了一些贡献,但并不是出于多么严肃的理由,这里面阴差阳错的成分更多。即使被归类到主角团里,她也始终是游离于这一群体之外的。她没有世俗意义上的那种朋友,也并不很需要这种朋友。
相较于她,万枷和邢知理似乎更适合作为主角团里的“主角”来书写,但我想写的是念念这样比较边缘的角色,所以在交代故事必要背景的同时没有把万枷她们的故事写得太清楚,只是作为暗线零零碎碎埋在主线里面了。
总而言之,念念是一个很独的人。
她对亲缘关系和友缘关系的需求都远在普通人之下,这既是她生而有之的性格,也是她的原生家庭为她提供的成长环境使然。前半段旅程看似是唐夏在习得各种爱,但其实这个过程也是念念在习得爱的过程。当然,最终她也并没有变成一个胸中多有爱的人,她只是了解了爱的概念,然而对于这一概念的需求还是很低。
但她对科研的追求始终会因为这段经历而蒙上一层我认为科研者需要兼备的人文色彩。
念念不会成为邢知理,她有她自己的道路要走,请原谅我不想把这条道路交代得太满。从少年到老年写完一个人的一生似乎才算完整,不过我始终觉得让故事停留在上升的阶段,她在那个世界里就还是拥有无限的可能。我只是有幸窥见角色人生的一部分,截取了最能体现她性格与理念的那些经历,而在我看不见的角落,她年轻的生命才刚刚开始。
很喜欢佩索阿的一句话:“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这句话之于我对念念的印象,就像我在书写上一本书时觉得“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这句诗很适合用来形容宁宁一样。
故事结束了,但念念会带着小夏好好生活下去的。
霞光伴她左右,荣耀与她长存。
下一本书不出意外应该会开《西西弗斯》,会在清明期间发公告定下开文的时间。想尝试一些没写过的东西,那本XP成分居多(嗯满足一下我从小到大一直很想写的大小姐X保镖),故事风格应该会很不一样,主角的性格也不一样。我想写各种不同性格的女孩子的人生经历和爱情故事,她们并不完美,所以我笔下的故事应该没有任何一本能被称为爽文,大家按需观看就好。不喜欢也没关系,书海茫茫,我们有缘再相聚。
衷心感谢所有支持到现在的读者朋友,你们的阅读、评论、灌溉与投雷都是我坚持写下去的一大动力
PS:本来想把情感环节写得恶俗点的,但是写完回看感觉他俩之间很健康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