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
黎清词收回思绪。
所以岐山试炼是她和百里衍的第一次见面,关于那次试炼她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只隐约记得那日她救下的是一位少年。
已记不清那少年的具体样貌,若不是百里衍承认,她也绝不会将那少年和未来大魔头联系上。
正好一阵钟声声传来,秦朱玉道:“是集合的钟声,应该是要出发了,小词,我们去集合。”
集合地在洪都门训练场,各个修习门派都集合到此,偌大的训练场上密密匝匝站满了人,黎清词被秦朱玉拉着,很快找到了剑修队伍。
洪都门不仅有各门派的师长还有各位长老,这些长老都是几位道人的坐下弟子,而那几位道人皆师从昊阳神君名徒须眉道人,道人和昊阳神君的名徒都已圆寂,可以说除了山顶上那位老祖级别的昊阳神君,就数剩下的那几位长老资历最高。
长老们讲完了话,便是洪都门门主发话,无非都是一些鼓励之言。毕竟马上要去训练场。虽然这试炼并不难,可再不难的试炼都难免会有人殒命,在出发前自当要激励一番。
终于轮番讲完了话,大队伍便准备出发了。而属于每个人的武器这才发到手上。试炼之前武器都会先上交一段时间,就怕有修士为了完成试炼训练无度反而耽误了试炼。再加上试炼前几天又是沐休,所以黎清词的武器也并未带回家。
是一柄宝剑,剑柄和剑鞘都雕刻七星纹,剑身是由玄铁打造,沉而锋利,这把宝剑在黎清词功力被废前一直跟着自己。
久违的宝剑在手,黎清词不自觉轻轻抚摸,剑鞘,剑身,每个角落都端详了一遍,直到秦朱玉出声提醒。
“找你的人来了。”说完这话还冲她打趣似的挤挤眼睛。
黎清词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就见一穿着弟子服的男子走到跟前。都是同样的弟子服,可奈何此人生得面若冠玉,这一身简单的衣服竟也被他穿出不一样的质感。
他身上有着世家熏陶出的儒雅贵气,自带一种距离感。然而走到黎清词跟前时他却冲她露出一抹笑。
“小词,几日不见了,过的可好?”
秦朱玉在一旁打趣,“哎呀才几日不见啊,不过话说回来,诗里也说几日不见如隔三秋,梁兄,你这里是隔了几秋啊?”
被打趣的男子似有些无措,可身上那清冷贵气倒将那无措冲淡了些,是以他就只微微颔首缓和,随后目光又向黎清词看过来。
黎家和梁家是世交,所以黎清词和梁靖安自小就认识。再加之一直就有传闻黎家和梁家要结秦晋之好。或许是这样的传言有潜移默化的作用,黎清词对梁靖安自然也跟旁人不一样。
黎清词以为她长大后是要跟梁靖安成亲的,两人青梅竹马知根知底又门当户对,黎清词并不反对。
直到后来黎清词被父母和师长合力夺取灵力,又被废了灵根,她才知道她根本不是黎家的女儿,她只是黎家为女儿养的器皿。
还记得她被逐出黎家那日,梁靖安来找她,对她说了一番话。
“我们自小一起长大,你若愿意留在我身边,我自会带你不薄。”
他说的是“留在我身边”而不是“你愿嫁给我”。黎清词又怎么不明白呢,她的身份一旦被黎家昭告,梁靖安绝对不可能娶她。他要娶的是黎家之女也就是黎怀婉,而他会看在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给她一点照顾,她要跟着梁靖安只能当他的外室。
黎清词知道给梁靖安当外室会好过一些,最起码不会挨饿受冻,可骄傲如她,受不了这样的屈辱,她宁愿去当乞丐,所以她拒绝了。
后来她听说了黎家和梁家的婚礼,那场婚礼极其盛大,连成了乞丐的她都听路人提及,黎家和梁家结了秦晋之好,梁靖安娶了黎怀婉为妻,那么梁靖安对于事实真相究竟知道多少呢,他究竟知不知道黎家利用她的事情呢?
不过事实如何已不重要了。
“我很好,谢谢梁公子挂念。”
“梁公子”几个字让梁靖安微愣,这称呼毫无疑问带着几分生疏,黎清词一直叫他靖安哥哥。
梁靖安也没多想,从怀中拿出他准备的丹药递给黎清词。
“这些你拿着,试炼凶险,有备无患。”
黎清词并未接过,秦朱玉却在一旁惊讶出声,“妈呀,宁安堂出品的丹药啊。”她双眼生光,眼巴巴看向药又眼巴巴看向黎清词,恨不得立马就替黎清词接过。
宁安堂隶属于虚怀谷,虚怀谷遍布名医,从那里出品的丹药都是好东西,这一瓶药就需要上千块灵石。
黎清词在恍惚间回神,她道:“我已备齐,不劳梁公子费心。”
说罢便先一步离开,秦朱玉的表情别提有多难受了,不是,这么好的东西竟然不要?目光眷念在那丹药上看了一眼,这才追着黎清词离开。
梁靖安看着黎清词离开的清绝身影,他察觉出今日的黎清词和往日不太一样。
试炼地在岐山。
一行人通过传送石下山。昊阳神君的灵力是御敌之用,只有上山才会有阻力,下山则不受约束,可以通过传送石,不过洪都门的传送石也只能传到山下。
而且在山下还得有终点在岐山的传送石才能到达。总之虽有传送石倒也花了些时间才到岐山。
岐山之上并没有什么鬼怪,岐山的试炼主要是那片迷失林。一大片满是雾气的森林在众人眼前铺开,一眼望不到里,未知的危险才更让人恐惧。
不过都已经来这里了,众人也只有硬着头皮进去。秦朱玉一直抓着黎清词的手,目光警惕四望,一边走一边用略颤抖的声音说道:“小词,你可别放开我啊。”
时隔太久,黎清词已经忘了这次的试炼究竟是怎么通过的,她又是在哪里遇到的那个少年。看着眼前雾气重重的森林,那么一次,还能遇到吗?
一声诡异的鸣叫声传来,秦朱玉被吓了一跳,黎清词也回过神,下意识拔出剑。
是一只叫不出名字的鸟,羽翼极宽,爪子也极为锋利,有雾气作用时隐时现,鬼魅的身影让一众人心头打鼓。
在这一阵忙乱中秦朱玉抓在黎清词身上的手不知何时松了。
“朱玉?”
周围哪里还有应声,黎清词也发现方才还能看到身影的同门也不见了踪影。
“陈师兄,江师姐?”依旧没人应声。
雾气太大,前方根本看不清,周围又听不到人声,黎清词只能摸索着往前走,途中方才出现过的飞鸟又再次出现,黎清词成功躲过,且还斩杀了一只,将鸟嘴割下放进袋中,这些都属于她的战利品。还遇到过几头叫不出名字的兽,浑身长满了长毛,一双绿油油的眼睛和白涔涔的獠牙格外渗人,不过皆被她成功斩杀,拔下獠牙作为战利品。
就这般在雾气中不知走了多久。飞鸟和奇兽都遇到过了,可她还未看到那个少年。所以她和少年百里衍究竟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呢?
这般想着,竟不知不觉走到迷失林边缘,从边缘踏出去,雾气便一瞬间消失。出现在眼前的是一片开阔的原野,原野上一条清澈的小河潺潺流过,小河边上长满了芦苇,此刻寒冬,那芦苇竟长得郁郁葱葱。
回首望去,迷失林就在身后,仿若隔绝开的两个世界,有无形的界限相隔,那浓重的雾气竟未从林中流出半点。
走了这么一会儿黎清词又累又渴,她走到溪边警惕用洪都门的专用银针试了一下,无毒,这才以手成瓢捧着喝了几口水。
依旧没有遇到那个少年。
所以百里衍,我们究竟是在迷失林的什么地方相遇的呢?
黎清词歇了一会儿起身开始寻找,芦苇丛中走了一圈皆未看到人。真是奇怪了,难道说这一世在迷失林中走了和上一世不同的路所以错过了?毕竟迷失林里看不清方向,要怎么走都是随机的。
就在黎清词思索间,她骤然听到几声咳嗽声,黎清词目光一亮,急忙循着声音找过去。在一片芦苇丛中,长着一大片嫩绿色菱叶的地方,那少年便躺在那里。
不同于迷失森林中的暗无天日,原野上盛满了阳光,清晰照出了少年的脸。
时隔太久,她早已忘记岐山的试炼,也忘记了那个少年的模样,需要她特别刻意去搜寻才想起零星半点。
从未想过就这短暂的,都无法在她记忆中留下印象的人却在她离世前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百里衍,真没想到又能再见面。
曾经我们的短暂交集并未给我留下太深刻的印象,而这一次我定要好好记着你是何模样。
第4章 我会对你好些
黎清词拨开芦苇丛,走到少年跟前,他身上受了很重的伤,那白色的衣衫已被鲜血浸透。
黎清词看着眼前的人,白皙,清瘦,有一张漂亮精致的脸,原来少年的你长这样。
和未来的大魔头百里衍很不一样,那个男人强壮而危险,有一双寒冰淬炼过的冰冷双眸,看着人的时候有如被深渊凝视,让人莫名后背发凉。或许是他威压太盛或许会让人忽略掉他的脸,摸着良心说,那男人可怕,却长得着实好看。
眼前的少年没有那股威压,那张漂亮的脸反而格外突出。此刻他微微眯着眼睛看向她,竟让她下意识停了脚步。
年少的百里衍目光竟也这般锋利的吗?逼得她都不敢向前。
可那眼神只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脸上一抹冷然滑过,随后他眉头微拧,似乎因为受伤而难受,接着便闭上眼。
黎清词也不知他是晕过去了还是受了太重的伤不管来人是敌是友都无可奈何选择妥协。
她走到他跟前蹲下,轻声询问:“这位道友,看你的衣服你不是洪都门的人。洪都门今日来此试炼已昭告各州了,你怎的还在此?”
他没有说话,黎清词看到他闭上的眼皮颤抖了几下,眉头锁得更紧,随后身体一歪,这回是真晕过去了。
此地潮湿不宜养伤,黎清词便扶着他来到开阔些的平地上,她拿出丹药给他服下,这才查看他身上的伤。
伤口发黑且深可见骨,黎清词在魔界呆过数十载,她对魔气很敏感,所以她一眼就看出了那伤口上冒出的魔气。
他是被魔族所伤,黎清词不由纳闷,百里衍就是魔,为何他还会被魔所伤?
不过来不及细想,她急忙倒出伤药为他敷上,又将衣服撕下给他做了简易的包扎。
黎清词在迷失林外围捡了些枯树枝,又用干枯的芦苇搭建了一个简易的帐篷,将百里衍抚进帐篷躺下,黎清词擦了擦汗,盘腿坐在一旁休息。
因为受伤,少年的面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这张脸还带着几分稚嫩,不若未来那般棱角分明,线条冷硬。
好清新干净的一张脸啊。
疼痛让他皱了皱眉,额头凝结出一层汗,黎清词急忙帮他擦掉。和记忆里的表情有些像,可记忆里的更痛一些。
黎清词离世那日,在那片百里衍为她造的院子里,是仿造仙门的气候和风景所造,天空蓝而深远,晴空万里无云,周围有落花和流水,不如九渊其他地方,总是乌压压死气沉沉的。
百里衍抱着她,厉声怒吼:“黎清词你不要死!你不要死听到了吗?!”
这些年她几乎是用透支自己的方式来修炼,身体损耗太大,她已油尽灯枯了,回力无天。
“你若死了,我便屠尽三界,我要让天下血流成河!你不是最怜悯无辜吗,你若不想看到天下苍生在我手中化为齑粉,你便好好活着!”
真是个疯子,她心里想。
他眼底一片猩红,那原本如火焰般的魔印反而没有了往日的神采。实际上在百里衍身边这些年她时常觉得他可怕,不愧是让仙门闻风丧胆的存在,她也见识过他无数残忍手段。
仙门信奉强者庇佑苍生,而百里衍则遵循最原始的弱肉强食的规则,视弱者如草芥,任由他玩弄屠杀。
不过他本就是魔不是吗?魔不就是这样的吗?
所以看到这个大魔头那发红的眼和蓄在眼底的泪水,他的愤怒他的痛苦他的不甘,哪怕濒死状态的她也难免诧异。
百里衍,你这样的魔头竟也会难过吗?
黎清词又感觉到心头传来熟悉的绞痛,她皱眉缓了缓,急忙从回忆中收回思绪。
已忘了前世救他时有没有为他擦过汗,有没有好好照顾他,可是现在。
现在百里衍,我会对你好些。
黎清词守了他一晚上,这一夜他过得并不安稳,伤痛让他时常呻吟,额头被疼出一层层汗水。她一遍遍为他擦汗,一遍遍查看他伤口是否发炎,直到天光熹微他呻吟声才缓了些,黎清词最后一遍查看他伤口,已没有昨日见到时那般狰狞可怖了。
黎清词放松下来这才让自己歇了一会儿,睡醒时百里衍还未醒,他脸色稍微好了些,黎清词想着远和师兄的药果然管用,试炼回去之后再问他要些。
黎清词走出帐篷,去小河边洗了把脸,回去时却见百里衍坐了起来。黎清词面色一喜,急忙问他:“你好些了吗?可还有什么地方难受?”
百里衍望着眼前人,黎清词还记得百里衍昏迷之前的眼神,如寒冰似的,跟记忆中那大魔头若出一辙。都是百里衍有相同的眼神并不奇怪,可此刻再对上他的目光,这张相似的脸,可眼神却大不相同,那般平和,这样的眼神是绝无可能出现在那大魔头百里衍身上的。
说话的声音也轻轻的,因为受伤有些哑,却也能听出少年人的清悦,跟未来大魔头那低沉有力量感的语气全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