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猜,定是鬼伶君先他一步出了秘境,在他身上爆了个血杀术。
惊怒之余,知微君仍是以大局为重,忍痛撤去剑上的力道,果断叫停:“鬼伶君且慢,听我一言!”
发黑的视野逐渐清晰。
知微君强提一口气,急切而戒备地望向自己身下的鬼伶君。
他蓦地瞪大双眼!
霎那间,他的反应与李雪客、乌鹤如出一辙。
“……”
一句卧槽堵在嗓子眼。
知微君脸色大变,后背浮起阵阵寒意。
他的剑穿透的并不是鬼伶君,而是一个……只剩半张脸的绝色女子!
怎么回事?!
不待他凝神思量,身侧浮起了一张惨白鬼面,歪头,冲他咧嘴一笑。
知微君倒吸凉气:“你?!”
本该被他钉死在身下的鬼伶君,竟诡异地脱困而出,笑吟吟地立在他边上。
只见这惨白鬼面阴恻恻开口,尖锐的嗓音雌雄莫辨,细细一缕,飘进他的耳蜗:“首领太监,别来无恙啊?”
知微君大骇。
怎么会?怎么会?!
他的本命剑分明封住了对方躯体与神魂,鬼伶君为何可以金蝉脱壳,换了具女子尸体在他剑下?!
一时顾不上解释被算计的误会,知微君脑子里本能涌起一个念头:保命为先!
本命剑钉入尸骨,来不及拔出,知微君当机立断,撒手弃剑,余光一瞥,飞身向后瞬移。
他本能地落向一处倒塌的墓道立雕上方。
此处进可攻、退可守,拉开距离,弄清楚眼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再说其他。
心念电转间,知微君脚下一沉,已瞬移到位。
鬼伶君的折扇仍插在他的锁骨下,他痛苦地喘了一口气,真息阻滞,一时没有能力将它拔出。
他眯眸,望向废墟正中。
戴着惨白鬼面的鬼伶君——也就是扶玉,唇角勾起了笑容。
“乾坤逆转,阴阳倒挂!”
祝术再次发动——她曾经施放在两只福枕上,成功交换了谢长老与知微君位置的祝术,在这座陵寝之中再度发动。
此时此刻,哪怕再借给知微君十个脑子,他也决计想不到扶玉这个老阴人竟然事先料到了他瞬移逃遁的位置,在他脚下的墓道立雕上面布下交换阵法。
眼前一花,重伤的知微君被换回废墟中央,与瞬移之前几乎保持着一模一样的姿势。
这一瞬间的惊骇,可谓翻江倒海!
来不及作出反应,身边守株待兔好整以暇的“鬼伶君”已经咧开了嘴角,抬手按住他的头。
“好叫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祝·梦杀!”
知微君瞳孔收紧,寒毛悚立。
骇然到了这个地步,心神已经彻底失守,根本无法凝聚意志来抵抗。
眼前一花,陵寝消失,他被拽进了雾气氤氲的梦境。
“不、不不、不不不……”
知微君双眸惊颤,连连急喘。
“不……梦杀之术,我很熟。”他用力闭了闭眼,掐紧掌心,重重一咬舌尖,全力让自己保持清醒,“莫乱,只要找到入梦之前的霎那‘锚点’,便可以识破真与幻的界限,从梦境之中脱出。”
他是什么时候入的梦?
脑海里极力拉拽那一根清明的线。
是对方按住他头顶的瞬间?
不,不对!那是假象!
他分明已经瞬移离开了陵寝中央,晃眼之间却重新回到原地……那显然已经是入了梦。
这是最典型的梦魇之兆——以为自己已经醒来,下床做了许多事,却在刹那间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其实一直躺在床榻上,根本未曾动过。
“入梦点不是这里,还要往前!”
知微君只用了半息时间就避开了正确答案。
他的心头一阵急躁,一阵发冷。
在他回过神的时候,身下被刺穿的鬼伶君便已经换成了一具女尸。
那一幕血腥艳丽的画面极富冲击力,他略一回忆,更觉神思昏昏,后脊发寒。
乱……好乱……什么时候?到底是什么时候!
知微君浑身微颤,想要抱头嘶吼,却知不是时候。
隐在暗处的敌人,就要动手了……
周围的浓雾渐渐变薄,一道又一道模糊的身影浮出。
知微君眯起双睥,用力望出去。
阴风阵阵,鬼影幢幢。
雾里那些影子摇摇晃晃,向他靠近,四面八方都是,密不透风,退路全封。
“啪。”
一只脚踏出雾色,第一道人影出现在他面前。
知微君迅速认出了这个人,心头愈发冰冷:“……我用梦杀之术抓到的第一个,邪道中人。”
对手竟然就地取材,用了他自己的记忆筑建了这个梦境。
“鬼伶君!鬼伶君!”
知微君双眼大睁,眼珠在眶中猛烈震荡,“我知你不是邪道!你我都是被人利用了!莫要再自相残杀!”
风中有低低的笑。
“啪。”
从雾中闯出来的邪道中人抓住了知微君的肩膀。
知微君颤瞳望去,只见这人受尽酷刑,浑身上下竟无一片好肉。
邪道中人张开嘴巴,露出失去舌头的空洞。
知微君后背渗出了冷汗,他记得这个人至死紧咬牙关,不肯泄露半个同伙的名字。
那是知微君第一次用梦杀术抓人,首战告捷,意气风发。
他确信自己将来还会抓到更多的邪道中人,懒得在这个濒死的人身上浪费工夫,轻描淡写说了句:“既然要做哑巴,那就做个真哑巴。”
于是这人被拔舌,活活痛死。
“假的。”知微君撤步冷笑,“既是梦杀术,我只要坚信自己梦中不死,你又如何在梦中杀我!”
雾中踉跄行出更多身影。
有些身躯与神魂都残缺不全,像一张张悬浮在半空的破渔网。都是他曾经抓到的“邪道中人”。
“搜魂而死,不入轮回……假的!都是假的!”
越来越多的死者围了上来。
它们并没有对他动手,只静静围住他,用一双双失去眼珠的空洞眼眶对着他。
知微君从前并不觉得残忍,只恨这些邪道中人个个嘴硬,极难从他们嘴里撬出有用的东西。
此刻看清它们生前遭遇,后背上不禁冒起了一层层白毛汗。
“鬼伶君,”知微君哑声唤道,“你究竟何意?梦杀之术,乃是南庭那位圣人亲授,我所做一切,皆是为神庭尽责!”
“你可知道,圣人让我与秦千烛做的都是何等大事!”
“我二人追踪的是那个上古神巫的遗泽!倘若让那些邪道中人继承到她的衣钵,必成心腹大患!后果你担待得起么!”
“莫再任性了,鬼伶君!你妻之死,我必会给你一个交待,如何!”
他按捺住捋手臂鸡皮的冲动,尽量不去直视周围这些死去的邪道中人。
腮骨紧绷,防着它们咬上来。
风中再度传来一声轻笑。
一道模糊的,缥缈的声音静淡说道:“他们是战士。”
知微君蹙眉不解。
扶玉扬起双袖,取自鬼伶君身上的力量倾泄而出。
她不会让这些战斗到最后一刻的战士像僵尸那样咬人。
一股又一股灵气大肆涌出,渡入战士们的身体。
广袖一挥,场景骤变!
知微君踉跄站稳,还没抬头,心底已经升起了本能的寒意。
这是一处……沙场。
他眉心重重一跳,屏息望向前方。
那里,一列将士森然伫立。
他们状态完满,气势凛冽,坚毅刚勇的目光与临死时不屈的神采没有任何分别。
他们望向他,藐视宵小的眼神令他几乎挺不直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