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影空出手,诡谲而阴毒。
看似攻势绵绵,实则招招式式尽是冲着毁人神魂而来。
升阳道主倒吸凉气,脑中嗡嗡响彻一个念头——鹤影圣人,洗脑,吸魂!洗脑,吸魂!
诸多惊怖的画面涌入脑海,冲塌了他的神智。
他见过太多人、太多事。
他与神庭“合作”多年,神庭的种种阴毒手段,他亦了如指掌。
神庭想杀修士,只要扣上一个“邪道中人”的帽子,就可以肆意虐杀。更不用说那些百姓了,那些最底层的百姓,孤苦伶仃,健壮的寿元已经卖尽,风烛残年,活不下去,只能求着仁寿堂,收走他们最后的寿元,换一副薄棺下葬。
怎么可能呢?
老年残败的寿元一文不值,仁寿堂又不是活菩萨,还能好心替他们办后事?简直笑话!
签下卖命契,进了仁寿堂,人便成了耗材。
耗材自然就要发挥最大的作用——趁着没死,受尽一切能想象不能想象的苦痛折磨,要么入药,要么炼魂,要么采生折割,等到榨光全部价值,他们才能奢望一死。
对这些耗材,升阳道主从来没有生起过可笑的怜悯之心。
直到此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与那些蝼蚁也没有任何区别。在神庭眼中,他升阳道主,何尝不是一只稍微健壮一些的蝼蚁?
落到他们手上……落到他们手上……他们会对自己做什么?
生不如死……生不如死!
鹤影空的手掌抓向升阳道主头颅的那一霎,升阳道主彻底崩溃了。
他的眼珠几乎震出眼眶,眼白里血丝陡然炸裂,神情疯魔,怒吼一声,悍然爆了元神!
鹤影空有一瞬错愕,旋即了然。
“你果真是邪道中人哪。”
邪道中人,悍不畏死,总是有这么一股破釜沉舟的拼命劲头。
只见升阳道主爆燃的身躯化成了一轮新生的烈日。
恐怖的道焰在他周身熊熊燃起,身为圣人的鹤影空也不得不暂避锋芒。
夜幕降下,鬼伶君的府邸里却升起了一枚新的太阳。
极远处。
狗尾巴草精紧张地攥住了纸扎童子。
“打打打起来了!主主主人,她真真真不会有事吗!我我我,我要不然,去跟跟跟,跟他们拼了!”
纸扎童子被它扯得欻欻响。
乌鹤早已看透:“你放心,你主人只是筑基,没这么大动静。你别捣乱,就是帮忙。”
狗尾巴草精双眼一亮:“有有有,有道理!”
李雪客若有所思:“好一招驱狼吞虎!上古神巫,恐怖如斯!幸好我跟她是同伙!这若是敌人……啧啧啧!”
不敢想不敢想!
成功劝住心浮气躁的狗尾巴草精,二人一草一纸静下心来,蹲在屋脊,坐山观虎斗。
只见那一边的灵气爆发越来越激烈,方圆数十里地照得仿若白昼。
升阳道主爆燃元神,修为急遽攀升。
他此刻是恨毒了这些神庭圣人。
坑害他的“鬼伶君”究竟去了哪里,难道还用得着猜?
今日设局对付自己的人,不是这两个圣人,又能是谁——此地除了他们,就只有一个筑基期。
笑话!总不能是那个筑基期!
神庭行事当真霸道,不过拿了他们两成仁寿丹而已,定要置自己于死地!可恨,着实可恨!事已至此,只能跟这些圣人拼了!
在绝对的力量差距面前,任何法宝、秘技都只是纸糊的花架子。
升阳道主惨笑出声,把自己当作利刃,豁出性命向前猛攻:“你们神庭作的恶事才是罄竹难书!天理昭昭!天理昭昭!”
鹤影空轻身倒掠,暗地里松了一口气。
爆燃元神,无可转圜,此人必死——再不用担心他多嘴泄露自己做凡人时的那一段旧事了。
鹤影空眼珠微转,又一计浮上心来。
月桐神女疑神疑鬼,总是揪着秦千烛养了侍妾的事情不放,此番倒不如干净利落灭杀升阳道主,顺便再卖个苦肉计……
“岳父当心!”
鹤影空轻叱一声,周身道蕴似实还虚,瞬息间幻化万千烛火,挡在了升阳道主与无垢帝君之间。
谁说烛火不能与日月争辉?
只见万千明焰轰然绽放,无穷无尽的魂意如巨浪荡出,鹤影空双袖一挥,与升阳道主爆燃元神那一股巨力重重撞上!
“轰!”
灵浪爆开,撞上二圣事先布下的封印,一时异象迭起,视野如波浪翻腾。
许久。
场间终于静了下来。
升阳道主脸色灰败,单手掩着心口,委顿在地。
鹤影空也不好受。
他修祝术,并不擅长近身肉搏,更何况对方破釜沉舟,完全不计代价。
硬生生扛下这一波灵爆,他俊秀的面容变得苍白,唇角缓缓溢出一缕艳色的血线。
“嘀——嗒。”
鲜血落在地上,鹤影空扯出笑容,转头询问:“岳父没事吧?”
无垢帝君最看不惯他这副小白脸的模样,心知宝贝女儿又要被骗得心疼,更不消说他这一举动还是为了“保护自己”。
无垢帝君心中生厌,犹如吞了个苍蝇,却又无从指摘,只将眼风撇开,眼不见心不烦。
他望向濒死的升阳道主。
陨灭之际,升阳道主用力仰起头颅,无神的双眼直直凝望万仙盟的方向,悲声呐喊:“师尊!神庭无道,徒儿好苦,死不瞑目啊!”
音浪在鱼龙城上空久久盘旋。
“神庭无道——”
“徒儿死不瞑目啊——”
“不——瞑——目——啊——”
“……”
无垢帝君低沉冷笑:“名师出高徒,好一个,小、玉、清。”
圣人拂袖而去。
谁也不记得地牢里还关押着一个无辜的筑基期女修。
扶玉只好自己越狱。
她施施然来到庭间,只见四壁青瓦已经被大修士的灵爆震成齑粉,庭中树冠也只是暂时维持着形状。
轻轻抬了抬手。
“哗啦啦——”
广阔的府邸仿佛被掀了盖头,只留下光秃秃的半截墙根,惨变毛坯。
扶玉垂眼,望向地砖。
升阳道主跪亡的尸身前方,落了一滴血。
如果她没有猜错,这一定就是鹤影空的血。
扶玉微笑,俯身取血,然后一步一步踏进阴影之中。
像极了幕后黑手,邪恶反派。
凡人城池。
耍猴的戏班子(黄衣修士)遇到了麻烦。
百姓穷,他们很卖力地耍了一天,却没能收到几个银钱。
当然他们也不挣这仨瓜俩枣,扮作戏班子,只是为了躲避神庭的追杀。
神庭修士数次掠过头顶,当真就对这一支耍猴的戏班子视而不见。
毕竟谁也想不到,让圣人如临大敌的上古妖猴,猴戏竟然耍得这么好。
眼见天色渐暗,三元真人收了摊子,带队出城。
不曾想成功躲过了神庭,却没能躲过酷吏。
他们被官兵拦下了。
三元真人不欲节外生枝,赔着笑上前打交道:“官爷,忙活一整日,实在没能收到几个银钱,就只有这些。”
猴子撇着嘴,不情不愿把布褡递了出来。
官兵却不答应:“进城做买卖,每人一两税。”
三元真人嘴角微抽:“这……除了有铺面的,谁挣得了这么多?别说每人一两,这么多人加起来也挣不出一两。”
这城中铺子,要么隶属仙门,要么隶属神庭,再不济也是达官显贵——那些反而都是不用交税的。
官兵冷笑:“拿不出钱?好说,押他们去仁寿堂,卖命还钱!”
三元真人:“……”
也算是体验了一把人间疾苦。
神庭执法队仍未走远,三元真人无奈,只好招呼一众黄衣戏班,愁眉苦脸跟随官兵去往仁寿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