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踏着夕阳,溜溜达达爬上一座小山包。
她记得自己当年的计划。
鹤影宣是个要强的人。
她给他安排了一场必败之战,而她自己则风光无限,狠狠杀他风头,一举破他心防。
金色的斜阳替她镶上发光的金边,光晕正中,大祝师招摇地仰着一张美得不像话的脸,挑衅鹤影宣:“明日这个时辰,这个地方,不见不散。”
大祝师扬长而去。
小扶玉怔怔望着愣在原地的鹤影宣。
他低下头,一会儿一会儿按捺不住抿唇轻笑,笑得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郎。
小扶玉:“……”
不是,她正经约战,这个人脑子都在想什么鬼东西?
再看看某人呢!
她气咻咻把脸一甩,“某人”正好撞入视野。
此刻君不渡就静静立在不远的地方。
他长睫低垂,看不清眸色,周身气质淡而肃杀。
原来他看见了这一场“送别”。
扶玉记得,那天晚上自己在山谷里遭遇了一场意料之外的伏击。
“小玉清。”
“截杀你的人,是小玉清。”小上清不知道什么时候静悄悄来到扶玉身后,他气息低落,默了默,补充道,“以及我母亲。”
虽然动手的是小玉清,可带去那些人,全都是出自舞阳尊的默许。
扶玉大度地摆摆自己的小手:“没事没事,我又没死。”
她飞快地把脸转走,生怕小上清提起入墓挖骨灰的那一茬。
那就很尴尬了!
小上清望着负手立在阴影下的君不渡。
他不解:“君不渡对你杀心这么重,你们是怎么好上的?”
扶玉歪头看他。
她现在很矮,还得用力踮起脚,才能对上这个大人的视线。
她郑重申明:“他对我,一见钟情!”
小上清眼底肌肉抽了抽。
恕他直言,杀意和爱意,他分得清。
转念一想人家都做了多少年夫妻,哪轮得到他一个外人置喙,罢了罢了,唉!
站在山包上,底下发生的事情一览无余。
那一边,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悄然靠近了失魂落魄的鹤影宣。
鹤影宣并不知道君不渡还在看着自己,他回了回神,接过对方手里的信物,从袖中取出一份情报递出。
天色已暗,宽袖隐隐一闪,扶玉只看见一晃而过的轮廓。
那件信物,似乎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扶玉缓缓眨了下眼睛。
鹤影宣前脚刚离开,接头的那个密探就死在君不渡剑下。
小上清道:“唉,后头势力,错综复杂,都盯着那个统御仙门的位置,唉!”
扶玉明白:“一直就没消停过。”
两个人默契地没再提舞阳尊的那一茬。
从一次无心之失开始,到最后越陷越深,再难回头。
若是换成自己,又该怎样做呢?小上清也不知道答案。
静默半晌,小上清叹气:“小玉清派去的人,都被你反杀了?”
扶玉笑了下:“我和老神棍,都难杀。”
若不是被逼进京城,遇到了秦千烛;
若不是为了保护小拖油瓶;
老神棍根本不会死。
“唉,”小上清叹气,“我实在纳闷,杀几个凡人,他用得着放火烧城吗?烧了一座又一座,害死那么多的人,唉!”
就这还放走了漏网之鱼。
扶玉淡笑不语。
她也不确定那个答案对于小上清来说,究竟是释怀还是残忍。
她把目光悠悠投向小山下。
君不渡正一步一步走回阴影里,夜幕在他身后阖上,高挑的身影与夜色合二为一。
次日发生的事情扶玉记忆犹新。
当然,整个过程与她以为的出入甚大。
她在山谷里与小玉清派出的杀手一夜鏖战,这一边,君不渡也连夜大清洗,杀了个血流成河。
于是在她杀穿战场赶回来时,两个人都带着一身未尽的杀意。
她来到树下。
那是昨日与鹤影宣约定的地方。
她没看见鹤影宣,却找到了坐在树下的三军统帅,她淡定就上去了。
小扶玉眼珠微颤,唇角微抽。
祝师扶玉不知前因后果,四岁的扶玉却看得清清楚楚——就在她赶到的片刻之前,君不渡杀了鹤影宣。
鹤影宣被迫自爆的血肉把这株枯树妆点成了盛放的满树桃花。
见她过来,君不渡静静递出鹤影宣这个暗探头子的“信物”。
一支桃木簪。
小扶玉:“……”
这个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
眼看着祝师扶玉携带满身血气,面无表情地接过簪子,淡定戴上,小上清嘴角抽了又抽,一时忘记了自己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身份,弱弱地问扶玉:“你为什么要挑衅他?”
她难道不觉得那个男人很可怕?
就算她误以为杀手是君不渡派出来的,也没必要认领鹤影宣留下的这口大黑锅吧?
神巫扶玉,真是技高人胆大,天不怕地不怕。
扶玉:“……”
挑衅?好好好,就是挑衅。
她发誓,绝对、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到底是一出什么样的大乌龙。
扶玉恹恹垂着眼,眼底两圈乌青,整个人看上去比乌鹤还颓丧。
她现在只有四岁,四岁的脑子里没有情爱。
她面无表情地想通了始末。
真正怀疑到她身上那个秘密的人,是君不渡。
他盯她时,发现她和鹤影宣关系“亲密”。
鹤影宣暗探身份暴露,君不渡杀了他,她却主动上前,认领同伙身份。
随后她戴着信物簪子招摇过市,引来了不少“烂桃花”——鹤影宣真正的同伙。
君不渡跟着她,钓出鱼来,逐一击杀。
扶玉:“……桀。”
三人一草一猴以及一只悄悄探头的纸扎童子闭紧嘴巴,小心翼翼跟随这个黑眼圈越来越重的四岁小孩。
她身上的怨气浓得往下滴水,活像个千年老坟里爬出来的女鬼。
“啪。”
她脚步忽然停住。
身后一群奇形怪状的家伙被她刹了个猝不及防,吱吱哇哇撞成一堆。
“怎么不是他给我送簪子呢。”扶玉面无表情,“前前后后送了我八百根。”
硬是没能替换掉“情敌”这一支。
“主人主人!”稻草人突然激动,“你的意思是,他以为你为了别的男人想杀他,但还是强取豪夺,和你成亲?!”
这比禁忌还刺激!
扶玉张了张口,居然无言以对。
等等,如此说来,洞房那天他说不能给她的东西……
应该是他的命。
好好好,他才是在挑衅她吧!
好一个君不渡!如此猖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