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一个激灵醒过神,旋身后撤,盯向他。
只见他缓缓垂眼,望向躺在掌心里的东西——一根普普通通的桃木簪。
他从她手中夺走了它。
他静静注视着它,神色莫名。
扶玉:“……”
时隔数千年,扶玉总算是读懂了他漠然的、带着杀气的眼神。
他曾经问过她很多遍。
——“它就这么好用?”
打死扶玉也不可能承认这根簪子之所以特别,是因为它是他送给她的第一件礼物。
于是她每次都一本正经告诉他。
——“再没有比它更好用的簪子了。”
如今知道送簪子事件是个乌龙,这个秘密更是只能永远烂在肚子里。
扶玉要脸,丢不起这么大的人。
气氛陷入诡异的僵持与沉默。
“嘶——!!!”
一声响亮的倒吸凉气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扶玉二人转过头,只见一个误入此间的万仙盟弟子连滚带爬地逃窜:“警戒!警戒!那那那那个邪魔在后山!”
同一时间君不渡也收到手下传信。
虎獠牙战将沉稳的声音不知从哪里传来:“大巫,邪魔神冲阵。”
扶玉惊奇地望向君不渡。
他们邪魔竟然有这样厉害的传信法器?
君不渡唇角向下抿紧。
眸光一动,他抬手,取下束发的黑骨簪。
手指扣住骨簪一端,他回道:“等。”
指尖松开,微光一闪而逝。
扶玉惊奇——这便是给对方回复消息?
他将骨簪抛到她手里:“有事,用它找我。”
扶玉猝不及防,抬手接住沉甸甸的骨簪,被它坠得后退半步。
不等她抗议,他身躯一晃,消失在风中。
扶玉:“……我那么好用的簪。说抢就抢。”
默然片刻,她返身折回林中。
行出一程,很不高兴地用新簪子挽起满头青丝。
“凑合。”
再行出几步,忽然灵觉微动。
她抬手抚过骨簪,君不渡静淡的嗓音传出:“你会适应我。”
扶玉:“……”
她才不回复这个死邪魔。
“轰——!”
鹤影空的身躯再一次重重砸进崖壁。
他口鼻喷血,狼狈不已。
他修祝术,自身硬实力与无垢帝君压根就不在一个量级,被对方连削带打,毫无还手之手,只能被动防御——交叉在身前的双臂被无垢帝君的雷霆震击轰得几乎失去了知觉,只如灌满了铅水一般麻痛。
身后山壁龟裂,放眼望去,十万大山碾出一道道深长的沟壑,入目俱是大片雷击木的焦痕。
鹤影空艰难直起身躯,大口呕出一滩混杂了内脏碎块的暗色血。
忽见远处一道遁光掠来,扬声喊着“帝君!帝君”——此时此刻,有人来向无垢帝君禀报消息,对于鹤影空来说都是难得的喘息之机。
只见那神侍到了近处,痛声呼道:“帝君!小神女死因已经查明,她正是死于梦杀之术!”
鹤影空双耳如同灌进冰水,嗡嗡地响。
他撑起摇晃的视野,无力地开口为自己分辩:“岳父、真不是我,我没有害阿桐!”
无垢帝君望向他。
原本就像看一具死尸的眼神又再冰冷了三分。
鹤影空只能苦笑。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是遭了哪一方的算计,怎就突然之间落到了这步田地?
无垢帝君踏着残破山峦,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轰。轰。轰。轰。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鹤影空艰难跳动的心脏上,令他深感窒息。
“岳父……岳父。”
他深深喘息,上气不接下气地开口解释:“岳父请,请听我一言。我当真是被人陷害的,一时之间,实在百口莫辩。”
说着百口莫辩,嘴里却在继续辩解,“这么多年,我对阿桐一片真心,天地可鉴。我的父母,死于那场君不渡发动的浩劫,这些年里,我早已经将岳父您,视为亲父!您与阿桐,都是我最亲的亲人啊!我怎么可能害她!”
无垢帝君停下脚步,冷冷一笑。
鹤影空声线更加凄婉:“这些年来,我与阿桐是如何孝敬您,您也都看在眼里不是么?”
他的视线一寸寸望过无垢帝君周身。
月桐神女娇生惯养,哪懂什么人情世故。无垢帝君每年寿辰,都是他在精心准备寿礼,这遍身灵宝,哪一件不是他花了大心血寻来的稀罕物?
孝顺亲爹也不过如此了。
他又呕出一口血,颤眸望去,见无垢帝君定在原地,神色莫名。
鹤影空乘胜追击:“您知道我视阿桐如性命……”
无垢帝君忽地一笑,笑容冰冷古怪:“哦——是、么。”
鹤影空心中咯噔一声,直觉不太好,但他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岳父请您相信小婿,一旦查明真凶,手刃真凶,小婿便去陪阿桐……”
“鹤影空。”无垢帝君一字一顿,“你怕是不知道一件事。”
鹤影空眼肌不自觉抽搐,强行扯出笑容:“什么事,小婿不知,望岳父明示。”
“你以为本君也像月桐一样任你糊弄?”无垢帝君并不介意让他死个明白,“秦千烛的事,本君早已查得一清二楚。”
鹤影空瞳孔猛然一颤。
“你说你爱月桐?”无垢帝君扬首道,“是像当年爱宰相千金那样的爱罢?”
鹤影空下意识倒退。
无垢帝君的眼神厌恶嘲讽:“本君留着你,任你蹦哒,不过就是因为月桐喜欢,只当养个阿猫阿狗。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
鹤影空唇角用力扯了扯:“所以……哪怕不是我杀她,你也要我死。岳父你好狠的心,这些年……”
话说到一半,他的身躯已如断线风筝一般飞了出去。
一口圣人血凝固在半空,好似一道长虹。
“轰!”
鹤影空如陨石坠落,轰出一个直径数十里的深坑。
他躺在坑心,胸骨碎裂,口鼻喷血,满眼恐惧。
无垢帝君的身影缓缓落到他面前。
“别……别杀我……”
鹤影空挣扎爬起来,手足并用蹭着泥土,狼狈而绝望地倒退。
“别、别……”
他几次想要站起来逃跑,左脚踩右脚,磕磕绊绊又跌倒在地,滚了满身灰土。到了生死关头,他已经顾不上任何形象了。
无垢帝君嫌恶:“你实在是没有半分圣人的样子。”
这句话鹤影空早就听惯了。
无垢帝君也早已说腻了。
一个小白脸,一个赘婿,一生吃软饭,毫无半分气节风骨。
这样的东西!
“我、我没有,我错了,我……”鹤影空涕泪横流,“求求不要杀我,咳咳,我可以当牛做马,我是猫,我是狗……”
他的脸色又白又红,神智因为怕死而崩溃,眼看逃不过,反倒扑身上前,颤抖着抱住无垢帝君的靴子。
无垢帝君被恶心得不浅,就怕他俯下-身去舔一口。
他扬起手掌,掌心覆了一团落雷。
“呜……”鹤影空缓缓仰起一张哭到变形的脸,目光抖动乱飘,“我真没有杀人啊,我剖心给您看啊,您留我一命,我此生只做您的狗……”
无垢帝君双眸微眯。
脚下这人,实在像是一滩烂泥,一条死狗。
他的气海丹田已经被震碎,元神也如絮般涣散,几乎已经是个废人了。
这样一个小白脸,懦弱,愚蠢,无用,毫无意志可言。
大可以……搜他的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