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伙总是这样,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无所谓,浑身上下,不染红尘。
扶玉嘀咕:“死出。”
她气咻咻把黑簪插回发丛。
三日里,扶玉大多数时间都在炼化那一份击杀杭寿梨拿到的力量。
杭寿梨并不算真正的半神。
他借助天南城下的万魔千窟阵吸干了全城百姓的生机,这才踏上最后一步台阶。
扶玉将那些带着血腥味的气息分离出来,让它们复归于天地。
剩下的力量尽数渡入本体——那具骨灰捏的琉璃之躯。
它天然经脉全通,没有任何瓶颈。
当然扶玉并不是把所有时间都用来提升实力。
每到饭点,赵秀龙总会扯着一把大嗓门来拍门叫人,答应慢一点都不行。
扶玉无奈:“都说了不用喊我吃晚饭啊……”
赵秀龙直接上手把她拎走:“不吃咋行!搓衣板的身材,没人要!难生养!”
扶玉:“……”
她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活妈。
在赵秀龙的督促下,扶玉吃下整整三大碗米饭,大半盘红烧肉。
扶玉头昏脑涨:“真吃不下了。”
赵秀龙:“听说你要出远门?”
“对,”扶玉点头,“接下来几天你自己吃饭,不用叫我。”
赵秀龙难得沉默了一会儿。
扶玉感觉她要骂人了,比如“翅膀硬了”或是“死外边算了”。
赵秀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半晌,她闷声交待:“出门在外自己当心点,冷了记得添衣,不要老是忘记吃饭。”
扶玉默了好一会儿:“多大人了,我知道。”
出门时,仍然坐在桌边的赵秀龙低低说了句:“我家囡囡要活着,就跟你这么大。”
扶玉脚步微顿。
笑了下,没回头。
三日后。
飞舟缓缓降在“道宗遗址”,扶玉站在阴云之下,茫然许久,不能认出。
她记忆中的道宗依山而建,千层黑木楼阁与大山浑然一体,廊下是流动的风和云,檐角总是停有飞禽。
“山呢?”她问。
身后二人一草一猴一纸对视一眼,用眼神把乌鹤推了出来。
乌鹤反正不怕得罪人:“沉了。”
扶玉颔首。
巍峨大山沉入陆下,眼前只余一座矮土包,土包顶上立了一块黑色石碑,远远只能看清碑上一个硕大的“罪”字。
踏上土包,扶玉发现脚下泥土很是夯实,硬得像铁,表层光滑,几乎可以反光。
乌鹤:“道宗余孽埋在下面,人们没事就来踩几脚,吐一吐口水,再看一看罪碑,引以为戒。”
扶玉淡笑颔首。
再往上,便铺了黑岩——它们是罪碑的延伸。
一层一层,一叠一叠,山体如坟,硕大的墓碑铭记了道宗之罪,镇住底下罪恶骸骨,生生世世不得翻身。
越到近处,黑色罪碑越是顶天立地遮天蔽日。
李雪客感慨:“黑啊……”
碑前是一座黑石广场。
此刻广场上已聚满了人,放眼望去,每一个德高望重的“大师”身边都跟随着门生、护卫与仆婢,前呼后拥,身着锦纶,相当排场。
扶玉偏头望了望自己身后。
一草一猴一纸二人,奇形怪状,张牙舞爪,气势嚣张。
扶玉满意:“很好。”
她抬眸望向石碑下的高台。
台上已有两个人。
那二人盘膝端坐莲台,女的正在给一众名士讲经,男的十五六岁模样,笑眉笑眼,微偏着脸,在一旁听得十分认真。
扶玉带着同伴踏上广场。
就像一颗石子掷入平静的湖面,霎时所有目光都投了过来。
一众名士大儒之间,闯进了一群妖魔鬼怪。
“她就是神巫?”
众人如临大敌。
扶玉闲懒地抬了抬手指:“继续继续,不用在意我,我是来加入你们的。”
高台上,一道神念荡下,很不礼貌地照向扶玉。
——对于修士来说,一言不发直接用神念照人,几乎等同于挑衅开战了。
扶玉身后,狗尾巴草精长出枝杈,猴子立起竖瞳。
不等这两个怪东西动手,只闻一声低沉铮音,斜斜挎在扶玉身后的九衢尘陡然一震,森冷威压漫开,击中这只窥探之手。
莲台上,贺兰蕴仪身躯一颤。
神念受痛收回,她银牙暗咬:“是他的剑!”
贺兰蕴仪蓦地望向那道闲懒走来的身影。
数千年不见,那个女人依旧是如此……令人厌憎,不减反增。
扶玉经过之处,名士们不自觉分列左右,让出路来。
若是有人眼神不大礼貌,猴子便猛地凑上前去,竖起杀瞳,呲牙,哈气:“嘶哈!”
冷不防被这毛脸一吓,老头子们一个个踉跄倒退,抬袖掩面:“成何体统,妖魔鬼怪,成何体统!”
狗尾巴草精笑得草毛乱抖。
一行浩浩荡荡穿过广场,登上高台。
扶玉丝毫不拿自己当外人,从乾坤袋里取出藤椅,懒洋洋一坐,动了动手指,示意那两个圣人:“说到哪儿了,继续。”
她甚至不曾正眼瞧一瞧这二人。
贺兰蕴仪瞳眸微颤:又是这样,又是这样!她以为她是谁?目空一切的样子,做给谁看?
濯笑道:“神巫,久仰。”
扶玉纡尊降贵瞥他一眼:“刚见过,不久。”
濯失笑,转头望向贺兰蕴仪,只见圣女姐姐瞳仁收缩,眸底暗潮激烈翻涌。
惟恐她下一瞬就压不住杀心,濯赶紧用正事打岔:“魔祸当前,为了天下苍生,我辈修士当然应该放下恩怨,通力合作——我知道神巫也是一样的心情啊!”
他弯起眼睛,“今日在诸君与天下人的见证之下,双方若能达成盟约,真正便是千古佳话。”
扶玉并不接这一茬,她叩了叩椅臂,指尖一竖,指向上方。
“那是什么?”
只见黑碑的碑尖上,一抹光芒若隐若现,忽明忽暗。
“啊,”濯咧嘴,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那是神器,天罪之眼。倘若在阳光之下照见罪恶,它会将其昭告天下。神巫迟到之前,大家说的正是这个。”
扶玉笑:“听着有点耳熟。”
“不错。”一个留有长髯的老者沉声开口,“前些日子,鱼龙城云裳上人作恶,正是圣女查明真相,昭告天下,清理门户。”
一听这话狗尾巴草精差点蹿起三丈高:“不要脸!你敢说蚯蚓头是你杀的?!”
它瞪向那圣女,只见贺兰蕴仪露出虚伪仁慈的笑容,柔声道:“一件小事,我早已忘却,不必再提,还是专注当下罢。”
狗尾巴草精气到两眼喷火。
纸扎童子赶紧蹦上它肩头,伸出小手,一下一下替它捋毛:“不气不气!”
狗尾巴草精怒火冲头,反手把它拨开。
嚓。
它吓一跳,扭头去看,只见纸扎童子的小手上还有一道道未愈合的纸纹,被自己一拨,伤口又裂了。
狗尾巴草精心疼得要命。
纸扎童子咧嘴笑:“你主人不是都说啦,不要和死人生气!好尾巴,不气不气!”
见它受了痛还在安慰自己,狗尾巴草精低呜一声,抿住嘴巴,把它捉进怀里,伸头把毛茸茸的大尾巴递给它玩。
扶玉完全不气,依旧是一副淡笑的样子。
她散漫地动了动手指:“世人见证,很好。说吧,结盟之前,有什么旧事要解决?”
濯弯起眼睛:“果然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神巫算不到的,那我便开门见山了。”
他起身,低头望向脚下黑石,然后仰头望向高耸入云的黑碑。
“此碑镇的便是当年危害天下的邪道之首——道宗的罪人与罪恶。世人皆知,他们对天下苍生的危害,可不比邪魔更小啊。”
“天下人并不信任邪道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