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慌什么?”身旁一名客人推开怀里僵笑的孩童, 懒声道,“你们贺兰世家名满天下,哪都有你家开的善堂, 凡人都喊你们活菩萨!他君不渡要是寻你麻烦, 你且看天下人是站你这边,还是站他那边!”
“哼, 外头那些贱民哪个不是削尖了脑袋都想钻进来?你让君不渡四处问问, 进来的哪个不是心甘情愿!姐夫, 用不着怕他!”
“君不渡不会来的, 他没那功夫!”另一个客人摆手道,“西洲白沙一线全破了,数百万人暴露于邪魔之口,邪魔未清, 他腾不出手。”
“这一剑想必只是意外。”
趁着混乱,谢无愁与女孩已经悄悄手攥着手逃出屋外。
女孩比他更熟悉地形,带他穿梭在庭院假山石之间, 灵巧地避开一队又一队贺兰家丁。
“那片芍药,看见了吗?”女孩指向庭院东南角。
谢无愁蹲在山石后,循着她的指引望过去,只见黑暗里密密团簇着大坨大坨的黑影,乍一看,竟像无数堆叠的人头。
他惊得喉咙一咯。
附近连廊传来奔跑的脚步声,一片火把光芒照过来,乍然映红了谢无愁的眼睛。
借着火光,他看清了那些芍药——鲜红欲滴,饱满肥厚到了诡异的地步,每一朵都有人头大小。
女孩小声告诉他:“那是用人的血肉养出来的花,地底下全是腐烂的尸体。”
谢无愁呼吸微颤,认真求证:“你是听别人说的,还是亲眼看见的?”
女孩沉默一瞬:“亲眼看见。”
谢无愁深深吸气,旋即他想到在这里呼吸到的空气里全是尸骨散发的气息,屏息不及,差点儿呕了出来。
家丁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女孩带着谢无愁逃离这座庭院,途经一处泛着银鳞月光的池塘时,她转头望了望他,似乎在判断他的心理承受能力。
谢无愁望天叹气:“你说吧!只管说!”
女孩点点头,幽幽道:“你看这池子里的鱼,养这么肥。”
谢无愁吸气望下。
听到动静又闻见生人气味,那些红彤彤、金灿灿的肥硕大鱼猛然跃出水面,冲着这两个孩童用力吧唧嘴。
叭叭叭!啪啪啪!
“嘭!”
这次没能获得食物,一条条大鱼笨重地落回水池,掀起一朵朵巨大的水花。
谢无愁木然着脸、紧绷着腮帮,点头:“嗯,我能想象。”
再往外逃,便是那些首尾相连,嵌套无穷的“善院”——他们平日居住的地方。
二人对视一眼,小心翼翼贴着廊壁往前挪。
桧木拉门大屋子里都点起了灯,嬷嬷们的声音回荡在一间间隔院。
“是谁给了你们生命与荣耀!”
孩子们齐声:“贺兰家族!”
“你们愿意为了贺兰家族战斗到死吗?”
孩子们稚嫩的呼声几乎掀起了屋顶:“愿意!愿意!”
“若是有人想把你们带走,你们会对他说什么?”
孩子们急道:“让他滚!”
“孩子们哪!”嬷嬷悲声道,“那些坏人迟早有一日会闯进来,掠夺你们,残害你们,让你们的灵魂与他们卑劣的灵魂一起永堕炼狱,若是到了那一日,你们应该怎么做?”
孩子们默默转头,望向木壁上的刀具箱。
“对了,对了!”嬷嬷欣慰道,“绝不可以活着沦陷到那些恶魔的手里。”
贴在廊壁上的谢无愁,只觉一缕又一缕寒气顺着后背渗进了自己的骨血。
他心头涌起怪异的直觉,像预言,又像某种即视感。
他好像……预见到了那一天。
有正义之士拿到了贺兰世家作恶的证据,然而当他们杀进来时,这些孩子却惨烈地死在了他们面前,用生命控诉他们的“暴行”与“罪恶”。
“嘶!”
谢无愁抱住脑袋,撕裂的剧痛密密麻麻袭来,拼命噬咬他的意念与心脏。
他的眼眶不断收缩,瞳孔一下一下剧烈颤抖。
他想不起来……那些背上了骂名的人,他们被镇在碑下……他们是……
不行……他想不起来!想不起来!
冰冷刺骨的剧痛,令他想要哀嚎,想要怒吼,想要呜咽呻--吟。
一只温暖的小手伸过来,隔在他与寒冷的廊壁之间。
女孩轻柔地抚着他的脊背,小声安慰他:“没事的,没事的,再坚持一下下,我们一定可以活着逃出去的。”
谢无愁怔怔转头望向她。
月光照进她清亮的眼睛,他看见了坚定茁壮的希望。
“对,”谢无愁点点头,带着哭腔说道,“我们一定会逃出去!我一定要揭穿他们,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他们到底做了什么!”
女孩认真道:“不要让他们继续颠倒黑白。”
他的双眼越来越烫,用力攥紧女孩的手:“我们一起!”
大滴大滴的泪水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背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逃、逃、逃……
嵌套的善院实在太多了,谢无愁双腿沉得像是灌了铅,他咬紧牙关,与女孩紧紧抓住彼此的手,相互拉扯扶持着,不停地逃、逃、逃!
前路茫茫看不见尽头,家丁无处不在。
沉重的麻木和疲惫感令人无数次想要放弃。
谢无愁呢喃:“振臂一呼易,负重前行难。”
女孩转头瞪了他一眼:“你才重!我哪有你重!”
谢无愁失笑,笑得脸颊酸酸的:“我我我。”
他的心脏滚烫得厉害。
一种极其剧烈的情愫,令他热泪盈眶。
此刻他与女孩之间的情意,竟远胜于友情或者爱情,比亲情更加饱满浓烈,叫人感动到难以言说。
这是一种极其陌生的感受,谢无愁寻遍脑海,挑不出一个字词来形容。
忽然女孩惊喜地跳了起来。
“门!”
谢无愁周身一震,循着她的目光望去。
月光下,静静伫立着两扇漆黑高阔的大宅门。
扶玉这个邪魔佯装不敌,往君不渡怀里一撞,由着他把她摁到了地上。
他反手举剑,刺向她。
扶玉兴奋颤栗:好好好,就是这个杀人的眼神!
“铮——”
剑尖在距离她瞳孔一寸处停住。
扶玉:“……嗯?”
他杀了这只邪魔化身,她就要去别处办事了,怎么突然停下来?
隔着九衢尘,她茫然与他对上视线。
他极慢极慢地偏了偏头。
压抑不住的磅礴杀机与威压之下,他忽地开口:“&*?”
扶玉瞳孔寸寸收缩。
生死一瞬,毛骨悚然。
刹那间,她感受到了一整个世界的杀意与爱意。
她心脏炽热,缓缓张口,纠正他的发音:“起来啊。”
“……”
这一瞬间他的眼神仿佛烈火,仿佛要将她的神魂拉进他的魂魄中,与他一起焚烧殆尽。
“天罪之眼看着呢,你要对一个邪魔做什么。”
扶玉反手一挥,定住这道持剑的人影。
她匆匆退离,惊魂未定。
“咳,办正事。”
抬眸一瞥,只见被定在时光之中的君不渡眼珠极慢极慢地划动,一寸寸渗出幽黑的暗光,深不见底。
她遁出老远还能感觉到他在盯着她。
简直阴魂不散。
很快,另一件事情吸引了扶玉的注意。
君不渡向天南方向发出的这道剑光,竟然先行斩破了濯天神宗一处炼尸秘地。
扶玉意念一动,落入其间。
只见一道女子身影正在狼狈逃窜,好一个灰头土脸,遍身血污。
“……”扶玉唇角微抽。
她万万想不到,竟在这个梦杀术里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当时她是元婴,无意间发现了濯天神宗用活人炼尸的秘密,被一个化神老怪疯狂追杀,绝境之间窥见一抹清光,突破化神,绝地反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