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感受片刻, 轻啧一声。
这个神庭圣女的半神修为,虚得很。放在五千年前,像这种丹药和秘法堆砌起来的花架子, 根本不配叫半神。
不过其中那一缕金灿灿的“神纹”,倒是有点东西。
扶玉眉尾轻挑,不动声色将这一份热腾腾的力量渡给了自己的琉璃骨身。
放眼周围, 名士们神态各异,有的义愤填膺,有的绝望瘫坐在地。
狗尾巴草精、乌鹤、李雪客、童子与猴子这几个倒是脸色涨红, 兴奋得很——他们在梦境里追随君不渡,大杀四方, 好不痛快!
角落里留下了一截毛茸茸的断尾。
“嘻!”猴子蹿过去,用两根指头尖尖拎起了那截尾巴,“个死红毛狐狸!”
扶玉懂了:“原来是个九尾狐。”
这个濯倒是当机立断, 才进秘境就断尾换命跑了。
猴子得意忘形:“嘻, 被你猴爷爷吓破了胆儿!”
狗尾巴草精无语道:“你想太多了,他明明是害怕主人!”
猴子不服:“个死草鸡, 闭嘴。”
狗尾巴草精大怒:“我那是上古金乌真神血脉, 你个死猢狲!”
猴子:“嘁!上古金乌~你绝种!”
话音未落, 凝固成死灰色雕塑的云朵儿忽然动了下。
李雪客倒吸凉气:“卧槽诈尸!”
他唰地把纸扎童子举在身前, 然后咻一声遁到了乌鹤背后。
乌鹤无奈翻了个带黑眼圈的大白眼:“好歹人家头没掉好吧。”
话音未落,一语成谶。
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云朵儿头塌了,旋即, 从脖子至胸膛,一寸寸开始往下塌陷。
哗啦、哗啦……
不仅云朵儿。
在她身边护法的一道道身影也渐散落。
他们已经死了几千年,至此尘归尘, 土归土。
“叽!”
云朵儿崩塌的躯壳灰烬之间,忽然传出一声清脆的鸣叫。
众人惊奇望去,只见灰堆里拱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旋即这个灰头土脸的东西扑扇着翅膀整只蹦了出来。
一只三脚鸡。
它用力抖了抖毛,扑棱棱!
浮灰弥漫,呛得人捂鼻倒退。
等到尘埃落定,只见一只金灿灿的三足小金乌立在那里。
当它周身最后的保护封印消散,它激动地扯着嗓子向天大喊:“道宗好!不要打!道宗好!不要打!”
整个世间,突然安静。
云朵儿和同伴用生命保留下来的证据,除了那些竹简册子之外,还有世上最后一只小金乌。
它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啄开门槛逃出丹殿的那一只。
大封印下的道宗众人耗尽命魂,成功将这只幼崽送到了真相大白的这一天。
所谓大爱众生的神庭灭绝了所有灵兽。
所谓残忍暴虐的道宗保存了最后的火种。
何等讽刺!
“他们这样颠倒黑白,真的不会感觉羞愧吗?”
“无廉耻心,非人也,禽兽耳!”
“不。”谢无愁面无表情,“禽兽不这样。”
“嘘!嘘!”一个五官紧绷的长脸名士小声提醒,“天罪之眼照着呢,你们说了什么,神庭都会知道,你们就不怕……”
“怕他作甚!老命一条,只管取去!”
“老夫今日就把话放在这里了,老夫绝无可能畏罪自裁,一日不死,一日著书立说揭露真相!倘若老夫身死,必是神庭灭口!”
“终此一生,拨乱反正!正本清源!”
扶玉偏偏头。
狗尾巴草精和猴子身形暴涨,挥舞着枝杈和长臂,送众人离开这处英雄冢。
临别,众人默然上前,各自往坑中洒了几把土。
到次日,遥遥可见坑底铺上了厚厚一层姹紫嫣红。
原是附近百姓都来了。
啐一口深陷在烂泥里的断裂“罪碑”,再往坑中献上几束野花。
有稚童问:“爹爹,阿娘,这是什么地方?”
“这里呀,将来会是一片美丽的花海。”
神山,十三重天。
枯等多日的大神官们总算盼来了一位主神的身影。
许久未见,主神云山乱愈发令人不敢直视。
神灵之威,浑然天成,庄重,森严,通身神息能够让人清晰感受到绝对不可逾越的、铁一般的秩序。
他踏出一步,整座神山仿佛都在隐隐颤动。
大神官们屏息拜倒:“主神!”
云山乱周身不动,神音好似从遥远的四面八方传来:“任务,败了?”
他并未释放威压,众神官却连头发丝都紧紧贴伏于地,颤声回道:“征讨万仙盟的大军不幸遭遇邪魔,不敌,大统领阵亡。圣女不敌神巫,败亡。”
胆战心惊等待片刻,主神并未发作,只问:“圣女死于神巫之手?”
伏趴在地的大神官们不敢交换视线,战栗道:“回主神,是的。”
“那。”停顿一瞬,云山乱的声音从更高远的地方传来,“神巫修为可有暴涨?”
大神官们据实以告:“并未。”
静待许久,再不闻主神问话。
一名大神官提心吊胆缓缓抬起视线。
主神早已经离开了这里。
创世殿。
“她的转世之身若不能夺取修为,那便不足为虑。”
“鹤影家的血脉,真是叫人艳羡呢。”
“说到这个,鹤影空已成功打入万仙盟内部。进言:若能斩首神巫,盼望可以将功赎过,恕他杀死无垢帝君之罪。”
“可。”
至于邪魔,至于蝼蚁,并不值得在此地被提及。
南域的百姓惊奇地发现,击溃了神庭军队之后,邪魔大军并不残害百姓,而是整肃全军,静悄悄原路退去。
扶玉立在小山巅,望着这支纪律严明的神龙族军队渐渐远去,一点也不带幽怨地说道:“从前做不成的事,叫你一个人做成了。”
“不是一个人。”他道,“你都在。”
扶玉偏头睨他一眼。
她摸着自己指尖,若无其事道:“我只是偶尔梦见你。每次见你都是一个人。”
“还好。”君不渡恢复了从前那副静淡的死样子,“过去了。”
扶玉:“不无聊?”
他笑了笑,不答反问:“从前你一个人那么辛苦,不难?”
扶玉心里轻轻哎呀一声。
梦境出卖了她,她从前狼狈逃窜连滚带爬的场面都被他看去了。
扶玉淡定对了对手指,呵呵笑道:“还好还好。”
眼珠一转,她果断对他说起了人生道理。
“人生嘛,不就是这样。”扶玉老神在在,“那些艰难糟糕的时光,当时觉得漫长,事后回想也不过如此。反而那些点点滴滴的快乐,能够长足回味。”
她说话时他总是安静地听。
她不必转头也知道他在垂着眼睫淡淡地笑。
他道:“难的时候,想一想你说话的样子,心就会安静。”
扶玉蓦地瞪他。
什么意思?他是嫌她吵?他敢嫌她吵?!
他偏头望下来,眼眸低垂,眸中笑意却告诉她分明不是那样一回事。
她嘀嘀咕咕把眼睛转走:“……就你这么个无欲无求的死出都快驾鹤成仙了你还需要心静?”
细碎的念叨,听不分明。
两个人难得沉默了一会儿——关键在于扶玉没说话。
老夫老妻那么多年,气氛纵使安静也不会尴尬,反倒有一种旁人绝无可能插足其间的静淡气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