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痛之下,他的神魂恢复了自己的模样——清俊秀气一张脸,斯斯文文一身富贵文官气质——东窗事发正在被凌迟的那一种。
他颤抖的瞳孔里倒映出扶玉的脸。
几岁孩童的容颜, 满脸是血,一双眼睛亮到瘆人,嘴角几乎咧到耳根下, 兴奋、癫狂,全无人性。
“疯子……疯子!”他痛苦地呻-吟蠕动,叫道, “我是你生身父亲,血缘至亲!你亲手杀我, 就不怕因果报应!”
扶玉停顿了一瞬。
她举着刀,歪了歪头,笑容微微收敛, 露出一丝烦恼沉吟之色。
鹤影空心脏狂跳:有戏!
他此刻伤残的是神魂, 只要神魂不死,一旦离开梦杀境, 他便可以操纵半神肉身, 强行灭杀扶玉!
他很确定扶玉此刻只是化神期。
她的转世之身失去了鹤影家的血脉之力, 并不能夺人修为。
半神对化神, 胜券在握。
他强忍剧痛,扬起苍白羸弱的脸:“从前的事,是我对不起你们母女。可今日你伤我至此,我已是个……咳, 彻头彻尾的废人了,你也该解气了吧?”
他一向能屈能伸,求生欲十足, “你我血脉相连,你亲手杀我,要沾因果的。这些年我也很难,外间想杀我的人千千万万,你大可以不必亲自动手,我自会死在别人的手上。”
“扶玉,”他深情而痛苦地喊,“你知道我有多么悔恨,这么多年来,你知道我有多么思念你的母亲!”
扶玉歪向一旁的脑袋缓缓回正,笑容尽敛。
她看起来终于不再像个疯子了。
鹤影空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生还的希望蓬勃燃起,他按捺狂喜,强忍痛楚,哀伤地望着她。
“笃。”
扶玉手中的菜刀尖轻轻搁在床板上。
她眨了眨眼睛,一身暴虐的气息突然消失无踪。
她张口,心平气和地问了他一个风马牛不及的问题:“你刚才难道没听见我说一百金?”
鹤影空被她问得愣住,强行陪起笑脸:“我不明白,什么一百金。”
扶玉垂了垂头,又问:“看看你身上这些伤的位置,有没有觉得眼熟?”
鹤影空额角青筋乱冒,他不敢触怒这个疯子,生怕她又发疯,只好隐忍地深吸一口气,望向自己残破的身躯。
惨不忍睹。
这若不是神魂而是肉身,人早已经痛晕过去了。
“原来你是真忘了。”扶玉好心道,“没关系,有我记着。”
她的语气愈发平静,鹤影空心底却缓缓冒出了寒气,只他一时想不明白这股极其糟糕的预感究竟从何而来。
扶玉道:“你也要和我一样,刻骨铭心地记住。”
她突然探手抓住他的头。
鹤影空瞳孔猛震。
一段本就属于他自己的记忆灭顶而来!
他颤抖着,透过血红的视野,望向窗纸上透出来的影子。
群魔乱舞,刀枪棍棒。
一个瘦猿猴般的身影被打得发出阵阵怪叫。
这是……这是那个夜晚!那个谁,那个凡间的宰相女儿,她叫什么名字来着……他早已经忘干净了。
总之就是宰相的女儿,一个恶毒的坏女人,因妒生恨,找人打死了陈桂花。
“不,不不,扶玉你听我解释,我灭了那个女人满门,我为陈桂花报仇了!你是在怪我没有救她?我救不了她,救不了她啊!”
“我只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我……我若是冲进去,死在这里,那谁来给她报仇啊!伤在她身,痛在我心!你可知道在这一夜,我心之痛,丝毫也不下于她!”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只是蛰伏……啊!”
霎那天旋地转之后,他不再是院中看客,而是变成了厢房中正在被虐待暴打的那个人。
“等……等……我不是……”
后腰再次挨了一记猛击,他踉跄往前跌倒,伏趴在一张满是油污的赌桌上,脸颊重重蹭过粗糙带毛刺的桌面,火辣辣疼。
“还嘴硬!卸个胳膊!”
鹤影空眼眶猛颤,只觉右臂被人狠狠扯直,旋即手起棍落。
“啊啊啊啊啊——”
不久之前经历过一遍的剧痛陡然来袭。
他还没回过神,后脑勺又挨了一刀背,双耳如灌铅水,嗡嗡乱响。
恍惚间,他的确听见了“一百金”。
这些人,他们在说……交出小拖油瓶,宰相家的贵女就能打赏一百金。
鹤影空尖声痛叫,环视四周,一幢幢山峦般的黑影。
他们围向他,拳打脚踢,往死里虐待。
“不、不不不——”
鹤影空的头发被扯住,一张腥臭的嘴凑近他,热腾腾的膻气扑上他的脸:“说不说!小杂种藏在哪里!”
鹤影空当然想说。
然而在张嘴的瞬间,他愕然愣住。
他哪里会知道陈桂花把小扶玉藏在哪里?这京城,他熟悉的都是达官贵人日常出没之地,他哪里会知道跳蚤一样的贱民都会躲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不是陈桂花……”
打手怪笑:“好好好,臭婆娘!继续嘴硬!”
“不是我真不知道啊!”
打手并不听他解释。
他被拽着头发掼到地上,狠狠啃了一嘴泥。他只来得及抱住头,蜷起身躯,刀枪棍棒便如雨瀑一般砸了下来。
痛啊……痛啊!
他想叫叫不出,想躲躲不掉,他像蛆虫般在黑影的间隙里蠕动,痛到痉挛的眼球上却不自觉地浮起了自己亲见的画面。
陈桂花。
她也遭遇了同样的暴打,但她一直在反抗,一直在还击。
痛到脏话连篇,她却一直在骂人。
“砰砰砰砰砰砰!”
他痛到声带颤抖,不由自主发出怪异的嘶声。
他只是……他只是……他见她那样精神抖擞,哪里会想得到竟有这样痛。
痛成这样,陈桂花硬是不肯交出扶玉吗?
她怎么可能忍受得住?
这样的痛,根本不是人能忍受,她明明知道在哪里,她怎么可能忍住不说?!
鹤影空在地上哀嚎打滚,神智渐渐涣散。
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眼窝发冷,口鼻涌出的血一阵阵倒呛。
“咳、咳、咳……”
啊,他想起来了!他终于想起来了!
扶玉说,陈桂花跑去城隍庙找她,那是她们母女之间的秘密!对!城隍庙,一定就是城隍庙!
鹤影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告密。
然而虐杀已至尾声,他的迎合只换来了一记横贯鼻梁的重击。
“砰!”
他眸光一散,身体直通通往后倒下,彻底失去了保护自己要害的本能。
“嘭。”
后脑勺重重着地,眼前一片光怪陆离。
他终是,刻骨铭心地记住了每一道伤口的位置。
濒死时恍惚回神,对上扶玉一双淡漠的眼。
他的神魂如筛糠般战栗。
他总算知道自己嘴里那句“伤在她身痛在我心”究竟有多么可笑。
他生平头一回感受到了狼狈。
心底那些见不得人的龌龊阴暗卑劣骤然被扒光在烈日之下,灼得慌。
“你和我的因果,早已断得一干二净。”扶玉语气静淡到令他头皮发麻,“就在你把我锉骨扬灰的那一天。”
她垂了垂睫,“但就算没断,那又怎样。”
她抬眸,眸底一片冰寒笑意。
“我要杀人,还管天命——我就是你的天命!”
鹤影空寸寸收束的瞳孔里映出一把缓缓斩落的刀锋。
他终于明悟,那不是凌迟,而是仪式。
他是仪式上的祭品。
祭陈桂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