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绝不能死在这里……它还有最后一条命……
“哦,”脑子里忽然多了个恹恹的声音,“你嫉妒贺兰蕴仪。”
濯差点恶心吐了:“你放屁!”
“承认吧,你自以为的轻蔑、鄙夷、讥讽、看笑话……”那个声音刻薄而毒舌,如同恶魔低语,“其实,就是嫉妒。”
濯的十指狠狠嵌入泥地,重重抓起两把带血的泥。
“……滚!”
“乌鹤一定行!”狗尾巴草精拖着哭腔喊,“主人都说了,乌鹤聪明得跟我们几个格格不入!他一定可以!”
李雪客眼角乱跳:“你自己傻,可别拉我下水,这里明明就你一个二傻子。”
狗尾巴草精:“喂,不知道是谁一万灵石抢个破烂鼓灵丹!”
李雪客哟一声:“是谁把宝贝当破烂卖啊真是笑掉我大牙!”
纸扎童子无语望天。
猴子心直口快:“谁也别笑话谁——你俩一桌。”
乌鹤人缘差。
他连呼吸都累,更没什么力气说话,于是每次开口总是“字字珠玑”,直往人心窝子里扎。
对待自己人尚且如此,遑论仇敌。
“你再看不上贺兰蕴仪,她也是堂堂正正的大小姐,怎么,秋浅月给她名分,不给你,是因为你不想吗?”
濯的身躯一震,颤抖着瞳孔,不自觉抓起手里的泥土往嘴里填。
“闭嘴!闭嘴!我让你闭嘴!”
“呵呵。”那道有气无力的声音缠绕在脑海,阴魂不散,“封她做圣女,不封你,是因为你觉得圣子不好听?”
濯咬牙切齿:“我让你,闭嘴啊——”
“她一生荣华富贵,人前显圣,风风光光,而你成天活在影子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脏活累活,是你癖好吗?”
濯拱起身躯,以头抢地,一下一下砰砰猛砸。
怒火冲头,一时竟然让它忘记了周身疼痛,只恨不得将脑子里那个声音撞个碎尸万断。
“滚、滚、滚……”濯抱头翻滚,“滚出去,你给我滚出去!”
拳脚棍棒如雨点般击打在它的身上,它浑浑噩噩蠕动挣扎,血流遍地,全身发冷。
心里好像也破了个口子,汩汩淌出恨意来。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凭什么,母神出门总是带着她,牵着她的手?
凭什么,清清白白在人前出尽风头的总是她,背地里做脏活的都是它?
凭什么她摆那副虚伪清高的嘴脸,自己还得忍着恶心捧她臭脚?
忍耐……忍耐……
它早就受够了忍耐!
它咬着满嘴土,颤声道:“那个蠢货,哪里也不如我,她凭什么拿到那么多好处?知不知道她在母神膝前撒娇卖乖的样子有多恶心!恶心恶心恶心恶心!”
脑海里的声音幽幽道:“你这么崇拜秋浅月,是因为她救了你的命?”
“母神对我……”
“哦,”那个声音恹恹打断它,“这么多年,你帮着秋浅月弄死了多少父母,然后她再出手‘拯救’人家小孩?我说——这场面你就真不觉得眼熟。”
“滚!”濯双目充血,嘶声叫道,“别人的事,与我何干!”
它震声怒吼,狠狠用自己的声音和气势盖过对方。
对方依旧是那副有力无气、拖声拖气的调子:“好吧,一万个和她有血海深仇的孤儿里,你是那个唯一,是那个万里挑一,和别的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孤儿都不一样。你高兴就好。”
濯暴躁失控,大口大口喘息起来,嘴角淌出血和涎液:“嗬……嗬……”
额心食过人的印记红得要滴出血来,眼球震荡,胸腔冰凉。
“你以为你可以挑拨我与母神——”它用力抓握着身下被鲜血浸成了泥沼的土地,“你休想!待到母神创世,我将是新世界里唯一的圣子!”
它不自觉嘶声重复,“只有我,母神的孩子只有我!从此只有我!永远只有我!”
“是么。”那个讨嫌的声音轻飘飘道,“没有了贺兰蕴仪,就是你——你确定?”
“废话!”
“呵……”恹恹的声音生无可恋,“你确定,神圣美好的新世界,容得下一只满是污点的脏手套?敢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濯?真到那一天,第一个该被涤荡、袚除的是谁呢?来来来,我押五十六个灵石,你要不要跟我赌?”
濯蜷成虾米的身躯蓦然一僵。
旋即它彻底暴怒:“滚——你给我滚!滚啊!区区一个破化身,从我身体里滚出去!”
它虽是人形,身后却渐渐漫出了一条狐尾。
这是它的最后一根尾巴,也是最后一条命。
那道声音消失了片刻。
正当濯以为自己已经成功赶走了这只苍蝇时,它带着一丝怜悯,重新从灵魂深处漫出:“直到现在还不明白?”
周身剧痛在越过了某一道界限之后,终于离开了身躯。
熟悉的、既重又轻的冰凉感受涌过来,今日它已经反复品尝过它的滋味——是死亡。
它又要死了。
一片白噪声的嗡鸣里,那个讨嫌的声音如此清晰:“我就是你。”
濒死一瞬,它第一次看见了传说中的走马灯。
那天,是那天。
那是一个遥远的日子。
它残忍弄死了一对夫妇。在它盯向襁褓中的婴儿时,那蠢孩子竟然冲着它笑,吧唧着嘴向它乞食,似乎把它当成了父母。
它讥笑:“认贼作父的蠢东西!”
婴儿漆黑的瞳孔里映出它讽刺的笑脸。
它全身一震。
自己脸上轻笑讥嘲的表情……那么熟悉,熟悉到叫它遍体生寒,几欲发狂。
不能深想……不能……
它癫狂地扑上去,一口吞吃了这个蠢东西。然而骨子里漫出来的、毁天灭地的暴躁情绪却丝毫没有得到缓解。
它必须做点什么。
它逼迫着自己,必须立刻做一点正事。
于是它化了个女化身出来——无论哪一方面都胜过贺兰蕴仪的女化身。
“我才是母亲最爱的孩子!”
“贺兰蕴仪,什么东西!”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颤动,鲜血淋漓的凶案现场在眼前忽远忽近。
它大笑起来,笑得无比畅快,仿佛那股暴躁随着化身排解了出去。
忽然,它发现自己化出了一具多余的小化身。
“嗡……嘤……嘤……”
意识在涣散,脑海里那个讨厌的声音却清晰无比。
“我就是你。认贼作母的你,掩耳盗铃的你,自欺欺人的你。”
‘啊——啊——’
“你发现自己和秋浅月有着一模一样的眼神,你猜到真相但是不敢承认,你意识到自己和别的孤儿没有任何两样,都是工具,都是走狗,都是笑话,都将是弃卒。”
‘啊……啊……’
“你的一生,只有错误,没有意义。”
‘啊……’
“活着有什么意思呢?那么累,那么苦,终究换来一个——好没意思。”
‘……’
“承认吧,你的人生,毫无意义。”
濒死的身躯突然被人掀了一个面,濯仰在血泥之间,无神的眼睛望向一片灰白的天空。
支柱崩塌,如山海一般沉重的疲惫感将他彻底淹没。
好……累……啊……
活着,真的好……没……意……思……
濯。
多好的名字,多讽刺的名字。
甚至不及贺兰蕴仪。
最后一条命……
那么累,那么痛,还要挣扎吗?
神山那么远,虚弱成这样的身躯,还能爬得回去吗?
即便像条死狗一样爬回去,又有什么意义?苟延残喘到新世纪?
好累啊。
真的太累了。
想一想都累到不行,让它失去了呼吸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