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蹙眉,探手往前挥了挥,黑暗浓稠如墨, 化不开分毫。
他抬脚一踩, 发现身下同样空无一物。
旋身,挥舞双臂。
他悬浮在无天无地的黑暗虚空之中。
“什……什么?怎么回事?”
而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渐渐有了一点微弱白光。
他蹙眉抿唇, 沉默地等。
近了, 更近了。
莹白的光芒十分柔和, 但落在他习惯黑暗的视野里,却是十足刺眼。
他下意识抬起手想要遮拦在眼前。
动作忽然顿住。
光晕中,有画面。
那是一张脸,一张曾被他遗忘了数千年, 再一次见到却丝毫也不觉陌生的脸。
盈盈浅笑的桃花靥,在阳光下炫起一片白。
好……好扎眼!
云游儿眼球刺痛,视线变得模糊, 他极力睁大双眼,一瞬不瞬紧盯画面中的倩影。
“阿郎。”
她抬手,为正要出门的男人戴上披风。
云游儿望向曾经的自己,玄银甲胄泛起的大片强光,刺得他愈发难受。
那个“自己”踏出门去,许久,妻子仍在门前。
“阿郎……”她弯弯的眉眼好像月牙儿,她轻声对着他的背影说道,“阿郎英武,光芒万丈,像神明一样。”
云游儿咬紧牙根:“那你还叛——”
她说:“这次一定也会平安归来。”
云游儿默住。
他倔强地绷紧身躯,恨恨盯着她,不肯伸手拂去她眼角那一丝带笑的担忧的眼泪。
直到画面消失,他如梦初醒,急急伸出手去。
两手空空。
“雪纯——宋雪纯!”
恍然回神,他在黑暗中暴躁地奔走。
“你给我出来!宋雪纯!”
他的脑子仿佛被黑暗糊住,他想不起自己的境况,也不知道这是何处,唯独心底执念依旧清晰。
“阿郎。”
终于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云游儿抿唇,缓缓回首:“我只是想知道,这个女人究竟是何时变得朝三暮四。”
这些光团显然是她的视角、她的记忆。
她坐在案边,帮着云朵儿整理战报,明明在笑,眼底却有化不开的担忧。
“阿郎见百姓受难,忧思太重,近来总是心事重重。”她道,“唯独说起宗主那边的战绩时,你都没看见,他眼睛唰一下就能亮起来,整个人都精神许多。”
她望向云朵儿,难得说了句玩笑话,“我娘从前便说,嫁人千万别嫁剑修,他们脑子里装的永远不是媳妇,只有他的剑,以及另一个强大的剑修。”
云朵儿扑哧笑出声:“兄长确实就这德性,小时候睡觉总要抱个棍子。后来有了剑修师父,成天嘴里念叨的就是他师父!”
她也笑了:“那我注意投其所好。”
云游儿怔住,望望左边,望望右边。
世上与他关系最近的两个女人,她们在,说什么?
这是在说什么啊?
云游儿身心颤栗,惊恐地捂住耳朵,一步步倒退。
“不、不、不!”
他连连摇头,将脸侧向一旁,瞳孔在眶底疯狂抖动。
他不要深想,他不能深想……
他拼命倒退,距离那光芒越来越远,直到把自己彻底藏进墨一般的黑暗。
忽然,耳后幽幽拂过一道声音。
云游儿身心剧震,惊恐万状,缓缓回眸。
他几乎撞在了她的身上。
他见她笑吟吟地说:“听说剑主此役又诛了邪魔数十万,阿郎,你那边……”
云游儿见鬼一样瞪着她。
当他不再被自己先入为主的偏见蒙蔽双眼,他一眼就能看出来妻子根本没有倾慕君不渡,说起那个人,她的神情就像是在提及一把绝世好剑,抑或是一位强大的长辈。
她只是想要聊一点他喜欢的话题。
云游儿嘴唇颤抖。
他正想喃喃开口,耳畔却炸响了一道压着火气的声音,打断她的话:“你以为那都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云游儿望向曾经的自己。
妻子记忆里的自己,还是那样高大,那样英武,周身光芒万丈。
她根本没有听出他话音中的火药味,她被他突然爆发的“少年意气”逗笑:“当然少不了阿郎阻断邪魔援军呀!阿郎和剑主,都是最厉害的剑修!”
他被偏见蒙蔽了双眼,她又何尝不是被爱意蒙蔽?
她笑吟吟望向她心目中耀眼的大英雄。
云游儿伸出颤抖的手,挡住她的眼睛,喉咙里溢出呻--吟:“别看他,别,别看。”
他知道自己的神情有多扭曲。
他是有多蠢,有多瞎,竟会把蜜糖当成了砒霜?
他一手掩面,一手挡在身前左右挥摆。
他大口喘息,心脏欲炸。
他听见自己冷冷笑出声来:“他有神巫。神巫能灭鬼忘川十万邪魔,你怎么不学?你自己去上战场试试啊!”
她呆道:“可我只是个药修……”
曾经的云游儿恶意满满:“药修怎么不行,关键时刻说不定还能救你心上人一命!”
她愣了下,耳朵迅速变红,眸光潋滟,满面娇羞地嗔道:“你这个人。”
云游儿五雷轰顶。
他的喉间爆出低吼:“别——别理这个妒火攻心的蠢货!”
深渊般的恐惧攫住了他。
“雪纯,雪纯!”一瞬间视野彻底模糊,他踉跄扑上前,伸手去挡她眼睛、捂她耳朵,呻-吟着乞求她,“别信他,别信他,别信他!”
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他顾不上擦拭,“雪纯,不要去!不要去!不要死,你不要死!啊——啊啊啊啊!”
彻底模糊的视野里,唯独一块玉佩仍然清晰。
他见她把它系到了他的身上。
云游儿怔怔摸向自己腰侧,那里什么都没有——哦,对了,他想起来了,那一天,在神魔大葬,他弄丢了它。
他没去找。
毕竟那只是一个负心女人的东西。
他就这样弄丢了她的真心。
“啊……啊……啊!”
云游儿抱住头,双膝重重砸下,像痛极的野兽嘶声哀嚎。
“喀、嚓。”
云游儿瞳孔忽然一震。
他蓦地抬眼,只见那块玉佩被烈火灼烧,正在寸寸碎裂成灰。
“不、不、不不不!”
那是妻子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踉跄扑上前,抬手抢夺那燃火的玉。
“嘶!”
灼痛袭来,脑仁深处仿佛被万根针扎透。
他不退反进,合拢另一只颤抖的手,双手紧紧抓住它。
痛!
痛楚的感觉,让他变得清醒。
眼前浓稠的黑暗开始褪去,剧痛如滔天的浪,劈头盖脸砸下来。
剥皮抽筋、敲骨吸髓也不过如此。
伴随着无法忍受的剧痛同时到来的,是炼狱般的记忆。
他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