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玉轻声:“知道了。”
她上前,抬手,摁住眼前这只几乎看不出形状的硕大神首。
筑基和元婴有什么区别吗?
元婴和洞玄有什么区别吗?
洞玄和伪神,又有什么区别吗?
扶玉垂目,如视蛆虫:“搜、神。”
阴冷的、不甘的、疯狂的、磅礴的、尖叫的意志迎面呼啸而来。
扶玉不避不让,轰然撞去。
好一阵白光泛滥。
这个东西已经丧失意识太久了,祂的残念里只剩下混乱不堪的暴怒。
扶玉信步行走在祂猩红破碎的记忆世界。
她看见了。
祂自诩造物主,不过就是窃夺了天道一部分生化之力。
祂要创造绝对忠诚的信徒,然而却只能造出嗜血狂乱的怪物。偶尔有神智清醒的造物出现,却总是要反抗祂,令祂无比狂怒。
“吼——吼——吼!”
祂不甘心!
这绝不是祂想要的新世界!
祂要的,明明是所有造物奉祂为造物主,为祂创造一个璀璨文明,以莫大愿力助祂成为真正的神明。
扶玉笑:“真是既要又要贪得无厌啊。”
那道还未彻底堕落的意志向时光之外的她发出怒吼。
扶玉无语:“你都已经知道自己注定失败,还敢跟我大小声?”
她信步往前。
只见一代又一代不屈的反抗者涌现,怎么杀也杀不完。
这明明是祂创造的世界!
为什么要有反叛者!
祂无能狂怒,为了证明自己才是绝对主宰,祂创造了越来越多没有自由意志、只听命于祂的嗜血怪物。
祂沉浸在掌控一切的幻觉之中。
而那些深埋地底的不屈傲骨,在岁月的锤炼之后,化成了坚不可摧的黑金龙骨。
扶玉指尖轻轻拂过它们。
“还不明白吗?不屈的自由意志,是这个世界最本源的底色,也是它如此灿烂的原因。”
祂创造了越来越多的怪物。
在无尽的岁月中,祂只与它们为伍,它们的嗜血疯狂反向感染祂,与祂共情共鸣。
祂找不到任何一个清醒的锚点。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祂被信徒狂热唯一的意志彻底裹挟,堕落成了与它们一模一样的怪物。
扶玉轻笑:“天地与你共生,万物与你为一。恭喜你,以身践道。”
“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顺着因果一路往前。
扶玉终于见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所谓天道缺损竟是远古时被伪神剜走的这一方小世界。
君不渡舍命补天道,于是宿命把他带到了这里。
他能够唤醒神龙一族,正是因为他以身合道,身负天道权柄。
扶玉静静望着那个无时无刻不令她心热的男人。
他孤身寂寥。
“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她经过他身旁,与他背道而行。
“你已经等了我五千年,此刻还在外面等我。”
她的嗓音微有哽咽。
“君不渡,未来再见。”
她扬起手臂挥了挥,没有回头。
逐渐淡去的这一方世界里,那道身影缓缓旋身,望向她消失的地方。
死寂的眸底隐有枯木复苏、余烬复燃。
他极慢极慢地抬起手指。
“是你吗,扶玉。”
他望着拂过指尖的腥风。
“这不是你喜欢的世界。”
“如果有一天,它变成你喜欢的样子。”
“你还会回来吗?”
虚空。
硕大的神首在指掌之下灰飞烟灭。
“神?”扶玉嗤一笑,轻弹指尖的灰,“不过尔尔。”
无头神躯土崩瓦解,如瀑的神血流向漩涡。
曾经窃夺的一切,尽数归还天地。
扶玉双肩微微一沉。
她侧眸,看见一双皮肤苍冷、骨节漂亮的大手,为她披上一件厚实的长袍。
她压不住唇角,垂眼嘀咕:“那么多人看着。”
君不渡瞥过一眼。
天罪之眼“叮”一声翻转内外,再无人能窥探此间景象。
外间倒是正在发生天翻地覆的巨变。
只见神魔大葬出现了神奇的变化,界门彻底消融在天地之间,天空与大地渐渐重叠,原为一体的两个世界渐渐融合,就像一个泡沫融入另一个泡沫。
大地拓展,山峦隆起,谷地变迁。
这一场剧变宏大而无声,虫蚁爬回陌生的家,鸟儿从一处枝头落到另一处枝头,人们惊奇地看着家门前寸寸“长大”的山峰。
天道似水,承载万物,没有生灵受伤。
世界在眼前变大了。
扶玉不自觉弯起眉眼。
她探手指着那一方天地:“看,你喜欢的太平盛世!”
这一次她不必替他看,她和他可以一起看。
君不渡垂睫失笑。
明明是她喜欢。
虚空间光线渐暗,随着世界圆融归一,那一只天道缺损显化而成的漩涡也渐消散。
扶玉:“该走了。”
君不渡颔首,却没动。
扶玉:“嗯?”
他垂眸看她,神情平静而正经,用谈论天气的口吻问她:“没有别的遗憾吗,想要的只是元阳?”
扶玉:“……”
死去的记忆轰入脑海,扶玉五雷轰顶。
打完一架,她竟忘了这茬。
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令君不渡忍俊不禁。
“我、那是、就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当不得真。”
舌灿莲花的未来帝巫司命好一阵神不守舍。
怎么就没死成?!
君不渡垂头淡笑了下,反手一握,轻易借来了天道之力。
他问她:“大婚夜,想要的就是它?”
扶玉当然是打死也不会承认,然而真言之下,张嘴就来:“那不然呢?我看那么多话本子和春宫图,哪知守活寡。”
她瞳孔颤抖,想抬手捂嘴,先一步被他扣住了十指。
他垂着笑眼说抱歉,又问:“那下次成婚,扶玉喜欢什么样?”
扶玉:“……”
她管不住自己的嘴:“越猛越好。”
她生无可恋,心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