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伤养好,将来的事,从长计议罢。”
辜真人给他留下了一瓶丹药。
至于苏家姐弟……在这样威压深重的大修士面前,只是蝼蚁。
吵的蝼蚁,不吵的蝼蚁,仅此而已。
陆星沉怔怔抬头。
从前他总觉得旁人看不起自己,到了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已经失去了被人看不起的资格。
他什么也不是了。
他目光呆滞,缓缓落向苏茵儿手腕上那道疤。
它很刺眼,却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它能够证明,他并非一无是处,这世上还有人,对他痴心一片,愿意为他而死。
“表妹……”他的嗓音干涩沙哑,“是我,欠你。是我欠你!”
谁也没想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
屋中一静。
狗尾巴草精怔怔眨了下眼睛。
跟着主人久了,它发现自己真是越变越聪明。
在这个瞬间,它又一次顿悟了——
那天苏茵儿给陆星沉下药,陆星沉明明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却还要护着她,简直蠢得无可救药。
它想不通,问主人,主人让它自己悟。
此刻,它悟了。
陆星沉极度自卑。
他有了“出息”,迫不及待要衣锦还乡,要莫欺少年穷,要让知道他过去的人见证他的逆袭,惊叹他的功成名就。
他需要满足的是自己炫耀、表现的欲望。
一个痴情善良的、需要保护的、一心一意崇拜他的“表妹”,恰好满足他心底急需的渴求。
表妹怎么能有心机?怎么能对他有所图谋?
他宁愿自欺欺人也要拼命维护的,不是苏茵儿,而是他自己脆弱的自尊。
狗尾巴草笑出声来:“哈哈,主人,我悟了,哈哈哈,我悟了!我不气,我悟了,哈哈哈哈!”
扶玉拍了拍这个神经兮兮的家伙。
苏茵儿也没想到陆星沉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一时怔在原地,“表哥你……”
“苏家宝,已经没救了。”他嗓音沙哑,神情怪诞,“你这么喜欢小孩子,要不……”
他的眸底闪动着挣扎,下半句含在嘴里,迟迟吐不出。
众人都惊了。
这是什么感天动地狗男女?
陆星沉闭了闭眼,下定决心,“我,我们……”
苏茵儿错愕之余,眉眼间生起了几分期待。
就在二人视线颤抖着对上时,忽然一阵哄闹的动静涌了进来。
乱七八糟的脚步,有跑的,有追的。
几个眨眼的工夫便冲到了门口。
一角绿色绸缎踢过门槛,一道嘹亮的公鸭嗓怪声大叫:“哪儿!在哪儿!我的大乖儿子,修仙的大乖儿子,他在哪!在哪!”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
这又是演的哪一出啊?
旁人一头雾水,苏茵儿却如遭雷击,刚泛起红晕的脸庞唰一下惨白。
陆星沉愕然抬头去望。
看见那张脸的瞬间,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周身溢出杀……杀气溢不出来。
他已经失去了剑修的威压,在他最需要的时刻——
公鸭嗓这张脸,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当初就是这个二世祖看中了苏茵儿,带着一群狗腿子打腿了他的腿,逼他做乞丐,逼他流浪他乡。
若不是……若不是遇到谢扶玉,他已经死了。
后来他迟迟没找这个人算账,一是因为他问过苏茵儿,得知这个二世祖全家都搬走了,不知去向。二来,他不敢闹出太大动静,生怕谢扶玉知道从前那些事。三是因为他很享受这个过程——他和对方的差距一天比一天大,等到他真正降临在对方面前那天,不知该有多么爽快。
陆星沉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再见这个仇敌,竟是此时此刻,如此场景!
一时如坠梦中。
公鸭嗓并没看他,一双混浊的眼睛微微发亮,盯住苏茵儿:“哟,我媳妇也在这儿呢!”
陆星沉蹙眉,迷惘。
这二世祖,竟还惦记着表妹吗?
他恍惚望向苏茵儿,只见她瞳孔震颤,嘴唇发抖。
“我儿子呢,他在哪?”公鸭嗓挤出一脸油汪汪的笑,弯眉勾眼地凑向苏茵儿,“听人家说你带我们儿子上山修仙,我本来还不信,啧啧啧,有这种好事,怎么也不等等你夫君我!”
苏茵儿踉跄往后躲:“我、我不认识你!你走开!”
公鸭嗓啧啧有声:“哟哟哟,怎么,如今发达了,又想甩掉老相好?告诉你,我可不像你当年那个落魄未婚夫,我可没有那么好打发!你可别忘了,你儿子是我的种,我话放在这里,他就必须!认!祖!归!宗!”
苏茵儿两眼发黑,用力咬破舌尖,不让自己当真晕厥过去。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快,快来人,快把这个胡言乱语的疯子撵出去!小哥,小哥!你把他给我撵出去!”
病急乱投医,她盯上了追在公鸭嗓身后的那个脸熟的外门弟子。
外门弟子一脸无奈,摊手道:“他非要认亲戚,我拦啦,拦不住。”
公鸭嗓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
苏茵儿像被烫到,急急忙忙藏起那道疤。
已经迟了。
“好茵儿,你就算飞黄腾达了,也要惦念惦念咱们从前的情分!当初你怀了孕,割破手腕以死相逼,非要我休了家里那个黄脸婆,唉唉,可是她家大业大,我实在是尽力了,实在没办法!”公鸭嗓举手立誓,“不过你放心,如今咱们儿子当上了仙人,还能有那个黄脸婆什么事?我这次一定休了她,吹吹打打接你回家!”
苏茵儿颤手攥住衣襟:“你、你别胡说,别胡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表哥你千万不要相信他……”
陆星沉僵如泥石。
他的目光在苏茵儿与公鸭嗓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眼睛上,仿佛蒙了一张纸。
纸后面,是万丈深渊。
“茵儿,好茵儿,”公鸭嗓笑吟吟上前拉扯,“你快快告诉我,咱们儿子他在哪啊?害,我怎么可能不想认自己的儿子啊?要不是家里那个黄脸婆……害!我知道,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们娘儿俩了!我这就认他,好不好!”
苏茵儿捂住心口大喘气。
公鸭嗓腆着脸凑得更近:“唉,话说咱儿子都能修仙了,身上那丑病总该治好了吧?要不然……让他们也帮我治治呗?我好歹也是仙门弟子他老子!”
“咚!”
陆星沉赤脚踩到地面。
公鸭嗓吓一跳,转头,一时竟然没能认出他:“诶你谁啊?”
陆星沉直勾勾盯着他,上唇无意识微微抽搐,像呲牙的兽,半晌,他哑声问:“你是不是有羊角疯?”
“哎你怎么知道,哦!哦哦!”公鸭嗓挤出笑容:“知道了,你一定就是我儿子的师父吧!你能给我病治好吗?”
陆星沉抬起手,颤抖着,掐向公鸭嗓的脖子。
捏碎他……捏碎他!
可惜就在手指碰到对方的前一霎,陆星沉彻底力竭,噗地喷出一口血,翻着白眼厥了过去。
公鸭嗓吓一大跳:“这……是他自己晕的,都看见了,不关我事啊!哎哎好茵儿,你快帮我说句话,帮我作证啊!对了,咱儿子呢,他在哪?”
苏茵儿白眼一翻,也厥过去了。
这一出闹剧,看得众人神情恍惚。
“主人!”狗尾巴草精突然大叫一声,“主人!”
扶玉:“怎么?”
它瞳孔震颤:“你是神算!神算!你算得好准!好准!真是神了!”
当初第一个照面,主人就说过苏茵儿紫微星照子女宫,好旺一个子息相!
狗尾巴草精五体投地,扶玉心花怒放。
祝师被人夸神算,那可真是挠到了心头痒。
“哪里哪里。”扶玉谦虚,“还行还行,一般一般。”
她眸光一转,落在那个外门弟子身上。
这个人,扶玉见过挺多次了。
每当苏茵儿有什么事,总是他着急忙慌来喊陆星沉。
这个外门弟子容貌清秀,神色腼腆,一看就是个好欺负的老实人。
她挑挑眉:“他叫什么名字?”
狗尾巴草精:“曲中直。”
扶玉颔首,走到曲中直身边,偏头,示意他随她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