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畔一声木震。
外头的金刀侍卫竟是一拥而上,直接抬脚踹开了门!
“砰!”
两扇黑木门扉猛地敞开,重重撞在了门后墙壁上,弹回之际,被冲进来的侍卫们挥刀格开。
“这两个狂贼果真挟持了黄公公!”
知微君脸色大变。
他此番反其道而行,神不知鬼不觉潜入最危险的地方,分明该是灯下黑才对,怎么这样快就被人堵上门来?
差一点……只差一点,他就能问出真相了!
真是时运不济!
冲进屋内的侍卫们迅速扫视一圈:“这里只有一个狂贼,莫非跑了一个?罢了,先将他拿下!”
知微君眼见事败,眸光一冷,果断将黄公公往侍卫们身上一推,旋即掷出灯盏!
“轰……嗡!”
烈焰霎时腾起一人多高。
黄公公愣怔一瞬,惨叫出声。
他下意识向身边的人求救,火球扑向金刀侍卫,烘蒸得他们本能倒退。
知微君趁机翻后窗逃脱。
“他跑了——追!快追!”
“你们几个,救人!”
几个侍卫手忙脚乱将黄公公踹倒在地,一面泼水,一面踩踏扑熄他身上的火。
凄厉的痛叫声惊飞了庭上乌鸦。
知微君行踪暴露,再难脱身。
时而交手,时而奔逃,随着体力流逝,危机感也越来越重。
“这太监是哪里说了谎……李道玄没中疫毒……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包围圈时而收缩,时而敞破。
知微君拼着受伤连续突围,却始终不能摆脱追兵,就像草原上孤单的雄狮面对阴魂不散的鬣狗群。
强行提气攀过一道宫墙,余光瞥见夕阳沉落,远处阴影里有个蠕动的血影,缓缓地、簌簌地向着这边来。
知微君瞳孔收缩——是那夜里杀人的血鬼?!
来不及多想,身后两把大刀已经兜头斩落,他侧身闪避,摔进一座宫苑。
“库房?”
知微君疾步掠向库房大门,扬起抢来的佩刀,一刀斩断门锁。
身后宫墙上接二连三跳下高手。
知微君用力推开库房重门,侧身挤入,后背一靠,阖拢门扇,拨下一人多长的精铁门栓反锁库门。
“砰、砰砰。”
侍卫们迟来一步,身穿重甲的躯体撞上两扇已经落了锁的沉厚巨门,发出砰砰闷响。
知微君总算得以喘息。
李雪客遇到的状况与任何人都不一样。
进入秘境,他便迷迷瞪瞪躺在了一张华贵宽阔的龙凤沉香雕木大床上。
他感觉自己很虚,虚得没力气说话。
一个端庄美丽的妇人总是坐在床边哭,时不时有御医来看他,看过都摇头。
李雪客:“……”
我这是咋啦?不,不对,朕这是咋啦?
妇人和御医们避到隔扇那边说话,声音细细碎碎传进李雪客的耳朵里。
“陛下……疫毒……深入心肺……不治……”
李雪客:“?”
等等,我觉得我还有救!
但他此刻虚得连翻个身的力气都没有。
他浑浑噩噩,时睡时醒,耳朵旁边总是听见人在哭。
也不知这么昏昏沉沉度过了多久,他渐渐有些忘记了自己是谁,也忘了身处何地。
他只知道:不好,朕要完。
忽一霎,他闻见了一股浓浓的香烛纸钱味。
这味道竟是意外地提神醒脑。
李雪客没睁眼,下意识身躯一倾——他轻松坐了起来,那股子虚弱透顶的劲儿消散得无影无踪。
“嗯?”
睁眼,迷茫。
外间的哭声比原先更响亮,窗棂上一晃一晃的是白布。
李雪客揉着突突乱跳的额角,爬下床榻,循着哭声往外走。
长廊悬着白灯笼,宫人寥寥没几个。
见了他也不吱声……不对,这些宫女太监压根就不搭理他。
李雪客也不搭理他们!
他径直往前,前往一处灯火通明的地方。
远远便看见堂上挂满了丧布祭幡,一口黑漆棺材供在灵堂上,香烛纸钱烧得极旺。
他迷茫跨过门槛。
进了灵堂,听着皇后与一群中老年大臣在哭他们的大行皇帝。
李雪客抬手指了指自己鼻子:“朕吗?”
他凑上前,拍了拍自家皇后。
“哎,朕没死呢。”
皇后身躯一颤,被他拍过的肩膀好似被烫到,“嘶”一声,抬手掩住臂膀,痛苦地蹙起眉头。
李雪客:“?”
他凑近。
却见这皇后的视线空洞地穿过他,望向左左右右。
“娘娘,您怎么了?”
宫女无视站在一旁的李雪客,上前搀住了皇后。
李雪客茫然退开两步。
片刻,宫女发出低低的惊叫,颤声道:“娘娘好像……被疫鬼碰啦!”
李雪客脑袋瓜子嗡嗡响。
他望向周围,只见那些中老年大臣们紧张地围上来,连声呼喊着叫御医。
——没有人能看见李雪客。
李雪客呆呆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被他碰到的皇后,肩膀上泛起了一片可怕的青黑。
御医匆匆赶来。
解毒的药不要钱似的往皇后嘴里灌。
李雪客抿着唇,呆呆在一旁站了很久,终于下定决心,目光盯向一个眉毛胡子雪白的老太傅。
他伸出手,探试着,弹了老太傅一个脑瓜蹦。
老太傅哎哟一声,后退一步,抬手摸了摸脑门。那里很快也泛起了青黑色。
“疫……疫鬼!陛下他……陛下他……”众人惊恐环视周围,“陛下他化成了疫鬼!”
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从李雪客身上穿过。
他一觉醒来,变成了一只透明的鬼。
李雪客魂不守舍:“啊我死了……”
灵堂上有大师在给他颂经。
李雪客愣愣坐在自己的棺材旁边,听了一嘴自己的生平。
他是亲征宁州平定疫鬼的时候染到的疫。
发作得突然,药石无灵。
他死了,如今已经是一只疫鬼了。
等到过了头七,他就会丧失神智,见谁咬谁,成为一个巨大的祸患。
“陛下感悟王道,一心为民,怎落到这个下场啊……苍天不公!苍天不公!”白胡子老头们悲愤至极,恨不得一头碰死在棺材上殉了他去。
李雪客也被他们哭得难受起来。
他小心翼翼挪到门槛边缘,不碰到这里任何一个人。
他们经过他的身边,进进出出,无人能看见他的存在。
因为闹了疫鬼,两个年幼的皇子皇女没敢抱来灵堂,大皇子倒是来了,小小年纪已经十分沉稳,身躯颤抖得厉害,经过李雪客身边时,好像能感应到他,嘴唇都白了几分,低着脑袋快步走进灵堂,砰砰直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