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是冬天,她穿着一条冬裙,光着两条腿,腿上的裤袜不见了,两只鞋子也不翼而飞。她的腿上淌满了血,脸上的表情很茫然。
那些血从裙摆里流出来,划过大腿,一直流到她的脚后跟。但她好像不觉得痛,也不觉得冷。她甚至没有伤心或者愤怒的表现,只是一脸茫然。
恰好周太太当晚在家。周太太跑出去,脱下大衣搂住自己的女儿,皱着眉头问了她两句话。
到了现在,吕小路仍然记得那两句话的顺序。
第一句是:“怎么这个样子走回来?让路人看到多不像话。”
第二句才是:“你怎么了?”
*** ***
接下来的半年,对周家而言是混乱的半年。
周先生和周太太突然变得很顾家,会经常回来,但他们在家的时候,总是一脸心事重重;
周雪怡变得沉默寡言,偶尔开口就是在哭,或者尖叫骂人;
家里的帮佣变得战战兢兢,吕妈妈甚至把吕小路关在房间里,让他没事不要出房门。
从大人们小心翼翼的闲谈里,吕小路拼凑出了一个大概的经过:
在徐渭的生日派对上,少年少女们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有人搞了点迷.幻.药,抽中大冒险的人都要尝一尝,看看有多刺激。周雪怡本来不想参与,几个男生带头嘘她,问她“是不是玩不起”。
没被好好爱过的人,好像总是搞不清楚包容和言听计从的界限在哪里,也分不清楚真实的善意和敷衍的示好。
周雪怡当时只觉得,如果表现出不合群的样子,也许就会失去这些朋友。她希望自己看起来酷一些,这样新朋友才会接纳她,所以她接受了这个挑战。
后来一群人玩得兴起,场景渐渐失控。等周雪怡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的袜裤和内裤都不见了,她的腿上都是血。男生们拍下了她的视频,凑在一起讨论她的身体,并发出阵阵哄笑声。
她尖叫起来。
听到她的尖叫声,徐渭一脸扫兴地说:
“不是你自己自愿的吗?总是跟在我的屁股后面,只要跟你做朋友,你什么都愿意做的吧。”
周雪怡逃跑了。
在场的人神智不太清醒,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大家爆发出一阵大笑。
没有人上去搀扶她。
第90章 黄昏冷雨 小李:奥运会逃跑冠军非你莫……
那晚之后的小半年, 周先生和周太太咨询了很多律师。
因为一些吕小路看来很莫名其妙的原因,律师们都得出了一个结论:
徐渭似乎并不会受到惩罚。
律师们说这是一个持久战,让周先生和周太太要做好心理准备。
就这么僵持了半年,周先生的工作遭受了很大的压力, 案件却一点起色也没有。
然后在某天晚上, 徐渭的父母上门来商谈了。他们首先道了个歉, 态度非常诚恳,说自己没有管教好儿子。徐渭的父亲还提了一个建议:他说会让徐渭和周雪怡订婚的。
这个建议让周先生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但他没有开口说什么。倒是周太太暗中松了一口气。
经过艰难的磋商后,双方家长和解了,周先生和周太太决定不再追究。
对于这个结果, 周太太是这么安慰周雪怡的:
“我知道你不开心,但是过去的半年你也看到了,就算再坚持半年, 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他什么事都不会有, 只有你会在背后被人议论,你的爸爸也会丢掉他的工作……你要学会及时止损, 雪怡。”
在跟周太太谈完后, 周雪怡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整晚,谁来敲门也不应。
第二天傍晚,她打开门的时候,只跟吕小路说了话。
这半年里, 大部分人都在劝她接受不公平的生活,只有吕小路始终陪在她身边。
她骂他的时候, 他沉默着;她哭的时候,他紧紧抱住她;她不吃不喝的时候,他也陪着她不吃不喝。
他什么都没有说, 也没有劝她应该过怎样的生活。
少年人的志气很高,对所谓的及时止损嗤之以鼻,宁愿玉石俱焚,也不愿意妥协。她内心的愤怒酝酿已久,和解是对她最大的愚弄,所以她决定自己去报警。
她只跟吕小路一个人打了招呼。她让他带她去警.察局。
吕小路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那是一个冬天的傍晚,天上下着细雨。天气太冷了,路上只有一两个行人,都低头缩在自己的衣服里,脚步匆匆地消失在街角。
他和周雪怡牵着手,从警.察局前面的那条街穿过去。街道被雨雾浸润,看起来雾蒙蒙的,走在路上的时候,雨丝渗进衣服里,让人从骨头里开始发冷。
好不容易到了警.察局,那里的暖气却坏掉了。他们在长凳上坐了两个小时,冻到身体失去知觉。周雪怡靠在他怀里,但两个人怎么都暖不起来。
他们刚到警.察局的时候,值班的民警说处理事情的人去吃晚饭了,让他们等一等。但他们等了两个小时,那个吃饭的人一直没回来,也没有人理他们。
吕小路的脑海里涌现出很多想法:
也许那个值班的民警知道他们;也许那些警.察接到了某些来自上面的命令;也许那个出去吃饭的人早就回来了,正躲在玻璃后面观察他们,然后打电话给某个人汇报信息……
他低头看了看周雪怡,她蜷缩在他怀里,闭着眼睛,好像睡着了。
突然,他的电话响了起来,是吕妈妈的来电铃声。周雪怡立刻警醒地抬头看他,露出一个询问的眼神。
他捂着手机,说出去听个电话。
他走到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周雪怡听不到他们的谈话,才接通了吕妈妈的来电。
吕妈妈的语气很冷静,她说了很多话,都是吕小路意料中的话。
她说知道他们在哪里。她说大家都在找周雪怡,让他带她回去。
她说他们现在做的事情是没有结果的,只会白白搭上自己的青春。该做的周先生和周太太早就做尽了,所有人都尽了全力。改变能改变的,至于不能改变的部分,要学着接受事实——这是他们长大后要做的功课。
她说这种事情对女孩的伤害比较大,帮助周雪怡及早忘掉这件事,对她来说比较好。他现在在做的事情,只会让她更长久地停留在自己的伤痕里。
她说周先生和周太太经常不在家,周雪怡几乎就是她看着长大的,她也心疼她。
……
吕妈妈说了很多,但最后打动吕小路的,是这番话:
“你会让我丢掉工作的,你外婆中风了,我们家需要这份工作……
“我不想让你听到这些……我想让你有更宽裕的选择,我和你爸爸没有过的,我希望你都有。
“但是小路,这世上并不是只有你的爱情重要……把她带回来好吗?妈妈求你了……”
说到最后,吕妈妈的声音开始哽咽了。
在那一刻,自己家庭的处境在吕小路心中渐渐清晰起来,外婆的医药费用像一座大山,慢慢把他的脊梁压垮了。
吕妈妈哀戚地重复道:“把雪怡带回来,好吗?”
吕小路想说“好”,但是张了张嘴,却说不出那个字。
他在雨幕中捂住自己的脸,无声地哭了起来。
挂掉那通电话后,他在原地站了一会,然后慢慢地往回走,回到周雪怡跟前。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麻木地说:“天已经黑了,要么我们回去吧……”
他不知道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怎样,反正周雪怡的脸色一下子就变得很惨白。
他们牵着手离开了警.察局。外面的雨变大了,吕小路脱下自己的大衣,遮在周雪怡头上,但周雪怡的肩膀还是湿了一点。
在经过一个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进去买一把伞,让周雪怡在门口的屋檐下等等。
大概过了半分钟,他拿着伞出来了。但是周雪怡没有等在屋檐下,她一个人往前走出了一段路,把吕小路远远地丢在了身后。
吕小路拿着伞追了上去,他走在周雪怡身后一步远的地方,没有再上去牵她的手,也没有打开那把伞。
两个人在雨幕中沉默地前行,谁都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
说到这里,吕小路又停了下来。
他微笑着看向李明眸,问道:
“我很擅长逃跑吧?把她从身边推开,从警察局离开,从楼顶跳下去……如果奥运会有逃跑比赛,我大概能拿冠军。”
李明眸说不出安慰的话,握住他放在床边,被一层黏膜裹住、沾满黏液的手。
她忍住那阵令人不适的黏腻感:“逃跑也可以,会有人捉住你的。”
骆绎声就在外面,还有很多人,他们都在等你醒来。
吕小路微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做了别的选择,哪怕最后什么都没改变,她会不会跟现在不一样,开心一点……”
但人生没有如果。把周雪怡从警.察局带回周家之后,一切都变了。
没多久,周先生升职了。其实在这些事情发生之前,他本来就面临着升迁的机会。在所有候选者里,他的胜算是最大的,就算没有徐渭父亲的推荐,他估计也能获得这个机会。
但周雪怡不是这么理解的,她把这次升迁理解为徐渭父亲对周家人的沉默的奖励。
她开始变得喜怒无常。
因为对她心怀歉疚,所以周先生和周太太在小事上对她言听计从,这使她变得越来越乖戾。
在不知情的人看来,后来的周雪怡是个任性又不可理喻的人。
但吕小路知道,那些任性和不可理喻,全都是她无法宣之于口的痛苦。
后来周雪怡喜欢上了骆绎声,吕小路先是觉得失落。
但慢慢地,那股失落感被一股轻松感逐渐取代了——他喜欢的女孩喜欢上了别人,但他竟然偷偷松了一口气。
喜欢上骆绎声后,周雪怡开始让吕小路做一些过分的事情。
当时外语系的系花也在追求骆绎声,她让吕小路帮忙欺负那个女孩子。
他一开始是拒绝的,说这不对。
但周雪怡立刻就崩溃了。
她用一种很尖利的声调对他说:
“你管什么对不对!你只是一个佣人的儿子,除了无条件听我的话,又没有别的办法让我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