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梦庭依旧端坐不动,只是冷冷地看着那些愤怒的面孔,对着法官重复了一遍:“这就是我说的舆论。”
不知是谁先扔出了第一个矿泉水瓶,紧接着,叫骂声淹没了法庭。
法警奋力维持秩序,法官无奈之下,只好敲响法槌,宣布暂时退庭。
*** ***
走出法院时,正午的阳光猝不及防地涌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李明眸抬手挡了挡,忽然觉得这场闹哄哄的庭审格外没意思——真相似乎露了一角,又很快被更大的情绪浪潮淹没。
说到底,谁对谁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沈梦庭从她身边经过,在法警的护送下走出法庭。
在所有人激动的注视下,沈梦庭挺直背脊,在辱骂声中不紧不慢地往门外走。
走到门外后,面对着大门外无数朝着他亮起的镁光灯,以及失去法警控制后激动扭曲的旁观者面孔,他仍然表现得非常冷静。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头顶那顶流血的荆棘王冠,隐隐明白了它的含义:绝对的刚强,和一寸都不退让的坚决。
但这是一个刚刚丧子的人。
她好奇,他怎么理解自己对沈思过做的这一切?
有媒体把话筒怼到沈梦庭脸前,问了他一些极有噱头的问题。也许他们觉得这样能击垮沈梦庭的心理防线,但沈梦庭的心理防线显然比他们想的要强。
他脸色没有丝毫变化。
直到在经过沉默哭泣的船难幸存者时,沈梦庭头顶的王冠开始流血。
那些原本只是缓缓渗出的血,像是冲破了堤坝一样,突然涌了出来,汇聚成了几条血色小溪。
但沈梦庭还是目不斜视地从这些哭泣的幸存者身边走了过去,连步速都没有改变,仿佛他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的动摇。
李明眸看着沈梦庭的背影,渐渐目送他消失远去。
这是一个无法展现软弱的人。既然不能同情、不能哭泣、不能退缩,他的眼泪便只能以流血的方式流出来。
*** ***
李明眸还站在原地望着沈梦庭消失的方向,陈铁兰从法院里走了出来,站到了她身边。
庭审时,陈铁兰就坐在旁听席靠前的位置,全程脊背挺得笔直,指尖攥得发白,却始终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盯着被告席上的沈梦庭,也盯着公诉人递出的每一份证据,眼神里没有旁人的激动或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像是在等待一个迟了许多年的答案。
此刻,她也望着沈梦庭远去的方向,神色淡然。
李明眸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些安慰的话,还是该保持沉默。
犹豫许久后,还是陈铁兰先开的口:“我曾经怀疑过,我父亲是罪人的这个说法。”
船难发生后,陈詹成了众矢之的,所有人都认定是他的操作失误导致了悲剧。他死在了那场船难里,无法为自己辩解,也没有人愿意相信他的清白。
陈铁兰想相信陈詹。如果这世上只有一个人会站在父亲身边,她希望是自己。可是她无法相信自己的父亲。
陈铁兰想向自己证明,父亲确实没有做错。
那个黑匣子的数据和录像放出后,确实没法证明是谁导致了船难,但它起码证明了一件事——这起码不是陈詹导致的。
这样就够了。
“就算最后查出了真正的责任人,那些在船难中死去的人也不会活过来了。”
陈铁兰抬头看了看天上的太阳,语气平静,
“我想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这样就够了。”
说完这些后,她对李明眸笑了笑,然后便要走了,说是还要回去工作。虽然事情已经这样了,但是最新的资料还是要跟进一下。
李明眸顺口问了一句:“还做啊?”
“该做的事情总要做完。之前查到的很多船难信息,都指向一间公司。那间公司在新疆边境的一个小城,很多线索到那里就中断了,不好调查。我想再回去看一看。”
李明眸原本已经抬手拦了辆出租车,听到“新疆”两个字时,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下意识放下手,看着出租车缓缓驶离。
她转头看向陈铁兰,声音有些发紧:“沈氏的产业都在海市,怎么会在新疆办公司?”
“沈梦庭是新疆人啊。”陈铁兰说得漫不经心,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周围依旧嘈杂,记者的追问声、行人的议论声交织在一起,可李明眸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地响个不停。
她定了定神,追问道:“沈梦庭不是香港人吗?”
陈铁兰已经走到了路边,正抬手拦车,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语气依旧随意:“他妈妈是大陆人啊,当时□□,被发配去新疆支教了。他跟着妈妈生活,是在新疆长大的,算是半个新疆人吧。”
李明眸沉默了。
陈铁兰问她:“怎么了?你脸色有些发白。”
“没什么。”李明眸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麻木,“可能是太阳太晒了。”
陈铁兰没再多问,拦到出租车后,跟她挥了挥手便上了车。
李明眸没打到车,一辆公交车停在法院门口,她上了车,坐下来时,指尖还有些发凉。
*** ***
公交车沿着街道缓缓行驶,窗外的景象渐渐变得熟悉。
雪已经停了,阳光把路面照得有些晃眼,路边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仿佛刚才法院门口的喧嚣从未发生过。
车内的广播里还在重播庭审的快讯,前排的两位乘客凑在一起热烈争论,一个说沈梦庭深藏不露,一个骂他冷血无情。
李明眸靠在后排座椅上,听着这些议论,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有些麻木。
事情太多太杂,真相似乎近在眼前,又远在天边,可就算知道了全部真相,又能怎么样呢?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她现在满脑子想的,竟是家里剩下的那些烙饼,还有该怎么跟骆绎声提起沈梦庭是新疆人的事情——这件事像颗细小的石子,扔进心里,没掀起什么大浪,却总觉得硌得慌。
车子驶进熟悉的街区,李明眸下了车,慢悠悠往家走,脑子里反复琢磨着说辞。
可推开门的那一刻,所有准备好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都愣住了。
骆绎声正坐在餐桌旁,对面坐着的竟然是姨妈。两人面前的餐桌上,还放着几张没吃完的烙饼。
骆绎声的姿态有些拘谨,双手放在膝盖上,脖子上还挂着几枚浅浅咬痕——是她昨晚觉得好玩咬出来的。
姨妈听到开门声,回过头来,脸上也带着一丝尴尬,讪讪地说了句:“你回来了。”
玄关处放着一个眼熟的行李箱,显然,姨妈是提前结束行程,突然回来了。
第144章 番外1,发酒疯 还没在一起前,小李发……
(这是一篇番外。
这个番外的背景是:在第98章 -99章中间, 就是小李和小骆去游乐园玩耍之前,他们那会还没在一起/即将要在一起了。
这晚小李去小骆兼职的夜店玩耍, 喝多了。然后她发了酒疯。)
迷迷糊糊中,李明眸觉得自己被扶出了酒吧,来到了后面的酒吧宿舍。
她被平放到一张床上,听到骆绎声断断续续在说话:“……打不到车……明早送你……”
他一边说着听不清的话,一边给李明眸擦脸。毛巾暖烘烘的,她把脸埋在毛巾里,学小动物一样打呼噜。
擦完脸之后, 他脱下她的鞋子, 又给她擦了一下脚。
她觉得有点痒,但忍住了没有挣扎。
骆绎声帮她收拾完后, 给她盖上被子,又掖了掖被角, 才转身准备走。
李明眸顿时来精神了,她飞速抱住他的手,把自己挂在那上面, 抬头质问他:“你去哪!”
骆绎声抖了抖手, 没抖开,指着对面的另一张床,解释道:“我在那张床睡。”
哦, 原来对面还有一张床啊。
李明眸丢开骆绎声的手, 猛地掀开被子, 赤脚在地上飞奔。
跑到对面床上后, 她像猴子一样窜进被子里,从床尾露出一个头,对骆绎声大声宣布:“我要跟你一起睡!”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酒精味, 骆绎声面无表情地看着对面床上的醉鬼。
“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明眸没回答,她在被子里蠕动一下,用屁股在隔壁推出一个空窝,留给骆绎声睡。
她拍了拍那个窝,期待地看着骆绎声。
看着自己被霸占的床,骆绎声不为所动。
他站在李明眸原来睡的床边,整理了一下被她掀到床尾的被子,然后施施然地躺下睡了。
还顺手关上了床头灯。
在黑暗中等待了几秒,李明眸发现骆绎声是真的不打算理自己,于是又灰溜溜地回去了。
她溜到骆绎声的床头,可怜地抱着枕头,小声说:“我想跟你睡。”
骆绎声呼吸平稳,不发一词,好像是睡着了。
李明眸只穿着一件单衣,赤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任由寒意渐渐浸满身体。
她冷得微微发抖,回想起骆绎声最近的冷淡,眼眶里慢慢蓄满泪水,控诉道:“你不理我。”
她声音里有些哭腔,骆绎声终于睁开眼睛看她。
“你给我送最丑的袋鼠,在学校里也不跟我说话,你就跟阿宝说话。今晚我来找你,你又不理我。我心情很差,考试都算错了一道题。”
她醉醺醺的,脑子不太清醒,把算错的题都算在骆绎声头上了。说着说着,她打了个喷嚏,眼眶里的泪水就滚下来了。
然后她开始哭,出声的那种。
在李明眸叫魂般的哭声中,骆绎声坐了起来。
他颓丧地坐在床上,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冷静了一会后,他下床抱起在床边哭个不停的李明眸,把她塞进了自己盖过的被子里。
一进被窝,她的哭声渐渐低沉,好像要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