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幅画也许是李明眸血淋淋的画本里最特别的一幅了,像是在丑陋世界里开出来的一朵独一无二的花。
她拿起马克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在画上提了两个字,“沙耶”。
“沙耶”来自《沙耶之歌》。
《沙耶之歌》是这么一个故事:
男主角郁纪遭遇车祸后,视觉发生了病变。他看到的世界到处都布满了内脏和腐肉,人们看上去就像会移动的肉块状怪物,大家说话的声音则变成了怪兽的刺耳嘶鸣,连平常吃的食物都变得令人作呕,散发出尸体的味道。
在郁纪的眼里,他的朋友和女朋友都变成了怪物,所以他自然而然地疏远他们,变成了孤独一人。
后来郁纪在医院遇到了躲藏的沙耶。
沙耶害怕所有人,人们恐惧她、攻击她、疏远她,因为她是一个由肿瘤和腐肉组成的可怖生物。
她非常孤独。
只有郁纪不害怕她,因为在郁纪眼中,所有人都是移动的腐肉块,只有沙耶是美丽的少女。
两个孤独的生物,因为病态的理由走到一起,成为了彼此的救赎。
在《沙耶之歌》里,郁纪在遭遇车祸后,看到的世界变得扭曲。只有沙耶维持着少女的模样,是郁纪仅剩的美丽和愿望。
在现实世界里,李明眸在遭遇船难后,开始看到别人的痛苦秘密,那些秘密异象里,全都是腐烂的血肉和伤口,只有骆绎声的秘密是美丽的。
所以李明眸把骆绎声的异象画命名为《沙耶》。
只有她一个人能看到的美丽生物。古怪的沙耶。
李明眸画下骆绎声的异象,猜测着他的秘密:为什么是赤身裸.体呢?他和沈思过的真实关系是怎样的呢?还有昨天晚上,他为什么要帮助自己?
她摆脱了姨妈的问题,陷入新的思绪,有些出神。
她回想起在舞会上,自己体验到的那种陌生感情,那种焦躁的、骚动的、像是热病一样的感情,它到底是什么呢?
就在这时,纪录片的旁白从她身后响了起来:“越美丽的生物越危险,比如兰花螳螂……”
她回过头去,看到屏幕上正在介绍一只斑斓的昆虫捕食的画面。她常年在房间里播放《动物世界》,刚好今天播到兰花螳螂。
兰花螳螂是螳螂目中最漂亮的一种,拥有花瓣状的腿型,和粉、白、紫三色相间的体色。
它能伪装成花朵,凭借亮丽的体色吸引前来传粉的昆虫,当受害昆虫靠近时,便挥动有力的前肢将其牢牢抓住,再用锋利口器将其搅碎杀死。
李明眸看着兰花螳螂猎食的画面,看到那些被捕昆虫的残肢掉落在地上,生生打了个冷战,猛地把骆绎声的异象画盖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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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蔷薇美人 小李:我真没偷拍美男,我想……
姨妈询问了沈思过的日程, 确定了上门拜访的日期。
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李明眸终于开始紧张。
她没怎么跟有异象的人相处过——除了赵医生——但凡看到一个有异象的人,她都会远远躲开,更别说上前跟对方说话了。
她必须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还要在这个前提下, 在沈思过和骆绎声面前做到礼数周到。
这对她来说有点难。
她提前一天让安琪搜集了一些社交辞令, 跟姨妈坐上去目的地的出租车时,她还在耳机里让安琪给自己特训。
姨妈和司机都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了,但等出租车驶进“海湾半岛”后,姨妈和司机也跟着紧张起来。
李明眸看着窗外的景色变化,不知不觉忘记了社交特训, 连安琪都跟着沉默了。
李明眸原来对有钱人住所的想象,就是大一点的别墅。
但真来到沈思过说的“海湾半岛”后,她发现有些细节是自己想象不出来的。
“海湾半岛”不是普通的别墅区, 而是占据着城市最稀缺的环礁湖景观, 每一寸土地都价值连城的“城中孤岛”。
它是海市最隐秘的富人居住区。
出租车登岛后,拐上了一条宽阔洁净的林荫大道。路两旁的行道树是精心修剪过的名贵树种, 郁郁葱葱, 投下大片浓荫。路面上几乎看不到落叶或杂物,干净得仿佛被水冲洗过。
空气也陡然不同了,不再是城区那种混合着油烟、海风和拥挤人潮的复杂气味,而是弥漫着草木的清新, 和一种近乎奢侈的宁静。
偶尔经过几户人家,都被高高的铁艺围墙或者浓密绿篱挡住, 只露出精致的屋顶一角。
李明眸没想象到的那个点是——这里明明离市区不远,却安静得异乎寻常。
这里听不到小贩的叫卖、孩子的嬉闹或是邻居的争吵,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和风吹过树叶的细碎声响。车窗外的世界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玻璃罩子隔开了, 安静、整洁、秩序井然得有些不真实。
李明眸出神看着窗外,增加了一个新的认知:原来安静也是可以花钱买的,只是很昂贵。
司机的车开得很慢。他也在看外面,一边看一边感慨:“我家几代渔民,这还是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海湾半岛的人不打出租车。”
姨妈笑道:“说不定你爸妈来过,这里以前是个渔场。”
“啊?海湾半岛喔?!”
“环礁湖的鱼类很丰富的……”
两人说话间,出租车沿着蜿蜒的道路深入,最终在一扇巨大的、紧闭的黑色雕花铁门前缓缓停下。
姨妈对了一下门牌号和沈思过给的地址,发现能对上,就让出租车先走了,然后跟李明眸步行到铁门前。
门卫确定了李明眸和姨妈的身份后,铁门才无声地向内划开。
没错,沈思过家竟然有门卫。
李明眸吃了一惊,终于切实感受到沈思过“海市前首富儿子”的这个身份。
但想到沈梦庭对沈思过做的事情,她心情又有点复杂,觉得当普通人也挺好的,胜在没有风险。
*** ***
从雕花铁门进去后,姨妈和李明眸才发现,不应该那么早让出租车走的,因为里面太大了……
铁门里面的,与其说是一栋房子,还不如说是一座微型城堡。
这座微型城堡依着地势而建,错落有致,向两侧延展的翼楼仿佛拥抱着前方一片巨大得惊人的镜面水池,水池尽头便是波光粼粼的私人海湾。
这里看不到所谓的“邻居”。最近的另一处豪宅,也远在百米开外,被高大的树木和起伏的地形巧妙地隔开,只能隐约看到屋顶的轮廓。
按照门卫的说法,要进去会面的地方,还要走约莫五分钟。
姨妈抬头看了一下头顶的烈日,顿时噎了一下。
此时姨妈的电话响了起来——是沈思过打来的。他让她们在门口等一下,说他亲自出来接她们。
不知道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什么,姨妈一边说话一边张望,往一个方向走去,让李明眸在原地候着。
门卫早就回了岗位,李明眸自己在树荫下站了一会,看到不远处的一个玻璃建筑,好奇地往那边走去。
走近了后,她看到玻璃屋里面郁郁葱葱的——这是一个半开放的玻璃花房。
走进花房后,她的脚步缓缓停了下来,目光陡然被眼前景象牢牢粘住。
在葱郁繁茂的花枝间,一个赤.裸的男人正专注地修剪着花枝。
是骆绎声。
花房内有一面篱笆墙,大约两米多高,上面缠满了爬藤玫瑰。
那些玫瑰是红色的,深深不一的红,像是火焰,又像是霞彩。浓郁而醇厚的红色肆意绽放着,层层叠叠簇拥在一起,将整个篱笆墙都装点成了一片绚丽夺目的花海,像是要把所有生机都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
在这明艳的背景下,骆绎声赤.裸的身躯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他的皮肤比李明眸记忆中的更加白皙。那天在宴会厅的柔光笼罩下,他的肌肤流淌着一层蜜色,让人联想到粘腻的、过分亲密的触感。
此刻在澄澈阳光下,他的肌肤还原了本来的颜色,透着一种近乎清冷的白皙,与周围热烈艳丽的玫瑰丛形成了鲜明对比。
在强烈的视觉冲击下,李明眸莫名想到“荼蘼”这个词。她仿佛看到那洁白的肌肤深陷在玫瑰丛中,被花瓣染上深深浅浅的红色……
玫瑰的芬芳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馥郁,隐隐透出一股甜腻的气息,让人不自觉地心跳加快。
察觉到自己的脸颊开始燥热,李明眸下意识移开了目光。
但是下一刻,她又停下转头的动作,回想起之前画《沙耶》时的场景。
她画骆绎声的异象画的时候,总有一种自己在画春宫图的感觉。她是从他心口的朱砂痣开始画的。才刚画了一颗痣,她就开始觉得羞耻。
可等画完后,她才发现,没什么好羞耻的——因为那幅画上面的空白太多了。
骆绎声的腰侧肌肉是怎样的?小腿的线条怎么样?大腿应该粗一点还是细一点?
这些部分都是空白的,因为李明眸当时没敢看。
亏她还这么认真地羞耻,她压根也没看到多少真正羞耻的东西。
她竟然觉得有点亏。
她不会有机会再看到这样的异性裸.体了——这可不是在AV里看到的,而是面对面的。
退出《弗雷娜》后,两人不会再有交集,她能看到这副裸.体的机会,也就只有今天了。
想到这茬,她把头转了回去,死死盯住骆绎声——起码她可以把《沙耶》补全。
为了防止自己在无谓的羞耻心中移开目光,她把眼睛瞪到最大,并且禁止自己眨眼睛。
一会过后,她瞪大的双眼开始浮现出红血丝……
两个佣人打扮的阿姨提着打扫用具,从李明眸不远处经过,窃窃私语:
“这是今天来的客人吧,她在锻炼眼睛吗……”
“她在看小骆先生。”
“哦,那难怪。”
“小骆今天穿这衣服没见过,打扮得怪好看的。”
两个阿姨走远后,李明眸脸红红的,也好奇起来:他打扮了?他穿的什么?
她好奇地打开手机摄像头,在镜头里观察骆绎声。
镜头里的骆绎声穿得很严实,外套是一件全身包裹的修身黑色风衣,里面是遮住半个下巴的高领毛衣,手上还带着一副黑色的皮手套。风衣的帽子也被他戴上去了,遮住了上半边脸,显得很有神秘感。
他这打扮确实挺有造型感的,简直可以现场去走秀了……不过在家需要穿得这么讲究吗?她有些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