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用去,他待会就要回我家,然后去方氏上班。他以后帮我家做事情就可以,比做个穷学生有出息得多!”
骆绎声的声音还是很冷静,但李明眸发现他手臂在微微发着抖,像是忍耐到了极致。
他把声音压低,又说了一遍:“最后给你一个机会,你不跟我走,你以后死了我也不会理你。”
吕小路还是一声不吭地站在周雪怡身后,微微佝偻着背,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骆绎声沉默地站在那里,站了大概有三分钟,吕小路还是没有动。
在这期间,周雪怡一直张着双手站在吕小路面前,好像她才是吕小路的保护者,而骆绎声是要伤害吕小路的人。
骆绎声不再忍耐,也不想再等待了。
他扯开挡在前面的周雪怡,抓着吕小路的衣领,把他提到了起来,愤怒地问:“你是想那么活吗?”
吕小路嘴唇嚅嗫了一下,没有说话。
骆绎声压抑着极大的愤怒和失望,把那张退学告示拍在了他的脸上,哑着声音说:“拿回去裱在你床头吧,我们不是朋友了。”
说完,他放开吕小路的衣领,也不再看在场的任何人,就这么转头走了。
吕小路没有叫住他,周雪怡也没有。他们就那么默默地看他走远。
李明眸没有跟骆绎声走,她一直站在原地,焦虑得开始啃指甲,没有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骆绎声走了之后,她终于开了个话头,跟吕小路搭话:“上次你在教务处问我,我在游泳馆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她其实也不知道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所以她只是开了个头,就续了一句别的话:
“我打通了你的游戏,只有那个结局吗?”
吕小路的方向静悄悄的,没有声音传来,也没有任何动静。
李明眸妥协了:“昨天警察给我打电话,我可以现在就回电,你不用退学。你跟我们去教务处。”
吕小路的方向终于传来一句回应,却是答非所问:“我知道那些话的意思。在游泳馆里的那些话。”
他的字句很濡湿,粘连在一起,话里的意思也云遮雾绕。
所以周雪怡异象里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吕小路知道这些话的意思,那天在教务处,又为什么要问她?
不祥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李明眸看到吕小路没有要跟她走的意思,情急之下反口道:“我反悔了,我现在要告你性侵!”
一阵风吹过,将骆绎声揭下的那张通告刮到她脚下,她顺手捡起,开始威胁:
“这通告不是说你意图侵犯我吗?那你跟我走,我要报警!”
周雪怡一直在隔壁没说话。那两个西装男看周雪怡没表示,也没对李明眸做什么。
现在听到李明眸要报警,一个西装男拦了上来,不让她靠近吕小路。
李明眸急得在原地转圈,还想再说话,却看到男寝的宿管已经吃完饭回来了,正从走廊的另一端朝她走来。
她跺跺脚,跑下去找骆绎声。
李明眸在男寝走道里跑得飞快,也顾不上回避男生们好奇的打量了。
跑到楼下花坛的时候,她发现骆绎声就站在花坛旁等她。
上次在教务处,他直接丢下李明眸就走了,这次他竟然知道要等她。
她跑过去,抓住骆绎声的手:“你是男生,你上去把他叫下来!我要告他!”
她拿出那张通告,增加自己的说服力:“有这个通知,我是可以告他性侵的吧?”
骆绎声脸色有些漠然,还是刚刚跟吕小路吵完架的样子。
他很冷淡地问了一句:“你想做什么?”
李明眸急得鼻尖上冒出汗来,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之前的几天,她好几次尝试委婉暗示,但现在没有委婉的余地了。
她很直接地说:“吕小路不对劲,他想死了!”
从在走廊尽头见到吕小路开始,李明眸就发现,他今天的异象很异常。
其实也说不上“很异常”,跟之前的变化一样,他的身体只是在融化。
不同寻常的地方在于,他今天融化得太快、也太彻底了。
李明眸见到他的时候,他的身体只融剩一张皮,勉强兜着里面的血肉,已经看不出来人的形状。
已经到这个程度了,但骆绎声跟他说话的时候,他还在继续融化。
等骆绎声说完话的时候,他已经彻底融掉了,变成了糊在地上的一滩粘稠血肉,只有中间凸起来一个小小的坡度。
在骆绎声离开后,就连那个小小的坡度也不见了,只剩下流淌了一地的暗红色。
所以李明眸在叫吕小路名字的时候,根本确定不了他在哪里。
在吕小路的异象里,他消失不见了。
李明眸见过很多异常的异象,也见过很多异象的诡异变化,但是这次的这个变化,是最让她感到不详的。
她回想起了那个游戏。在《旷野》里,那只灰鸟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它死的时候,就是变成一滩血水消失的。
而在吕小路的异象里,他自己也变成了一摊血水,凭空消失了。
李明眸有一种强烈的、没来由的预感:吕小路会死。
骆绎声并不相信她的预感。
他笑了一下,语气有些冷漠:“你不用担心。我就没见过比他更没廉耻心的人,这样的人不会自杀。”
他不准备回应她那份廉价的同情心,转过身,就离开了花坛。
李明眸站在树荫下,看着骆绎声走进校道的人潮中,一步一步远离了她。
那天一起去教务处的路上,从公交车上下来的时候,骆绎声也是这么一步一步远离她的。
她当时看着骆绎声的背影,下过一个决心:她绝不能把异象的事情告诉骆绎声,因为她不能承担被骆绎声厌恶和疏远的风险。
但现在她站在树荫下,一个新的想法涌现出来:如果这件事情涉及他人的死亡,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她的这些“小事”,也不再值得计较了。
而且骆绎声会后悔的。
她跟吕小路的关系虽然说不上亲近,但如果她什么都不做,她会后悔的。
骆绎声是吕小路的朋友,他会比她后悔百倍。
如果骆绎声犯了错,又或者算错了微积分,她一定会纠正他的。
于是她对着骆绎声的背影大喊,声调微微颤抖:
“你不是一直问,那本异象画册上面画的,是什么吗?”
骆绎声的背影果然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来看她,赤裸的身躯沐浴在日光之下,是莹白色的。
“你问过我好几次,怎么发现你身上的痣,还有背上的伤……我就是直接看到的。
“我第一次看到你就是在变装舞会上,我那天表现很差。因为你在我眼里,就是你在画里的样子。
“我是过了好多天,才知道你那天是穿的什么,获得的最华丽妆容奖。”
李明眸想象过自己坦白这些话的场景,以为自己会紧张到吐出来,又或者害怕到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想不到真正说出来的时候,是在一个这么普通的冬日下午,而且自己竟然是很冷静的,除了声调有些颤抖,连语气都跟平时差不多。
“你问我怎么知道周雪怡的秘密,因为你们的秘密都写在身上了。我就是……直接用眼睛看到的。
“吕小路想死……我也是直接看到的。他就跟《旷野》里的灰鸟一样。”
她说完这番话之后,骆绎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她也站在花坛旁没动。
一阵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斑驳的树荫落在骆绎声赤裸莹白的皮肤上,像是很多光斑在跳动,迎合着她略带颤抖的声线。
伴随着那阵树叶摩挲声,骆绎声终于开口,语调平静又自然:
“所以你想说那是超能力。
“因为这个超能力的存在,你希望我相信你,吕小路确实想死。
“然后呢,然后你想做什么?”
这场交谈的每一个细节,都不在李明眸预料之中。
骆绎声的平静是出乎她意料的。他没有否定她的话,虽然看起来也不太相信。
他还使用了“超能力”这个词去形容她……好怪的一个词。
李明眸觉得他不信,于是艰难地组织语言,尝试说服他:
“吕小路也在异象画册上,《398》,你看到过。
“他跟那只灰鸟一模一样,你知道那只灰鸟总会死的吧,那个《旷野》里面的,它一直在自杀……”
她的鼻子上沁出冷汗,开始语无伦次。
“从前几天开始,吕小路的身体就一直融,就那个软体动物一样的肉,他可以融。”
她双手挥动,比划着一个消失的动作:
“就刚刚你说话的时候,他彻底融掉了,消失了,看不见了。就跟那只灰鸟一样,他会死的。
“他会死的,你想想办法。”
骆绎声眉目间满是冷漠,说出的话像夹着浮冰:
“你好像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但没关系,从这里离开后,我会忘掉你说的话。”
他不肯相信她。
李明眸没有想到,有一天她竟然要主动向别人坦诚异象的能力,还要千方百计说服对方相信。
火车已经脱离轨道,驶向苍茫的原野,原野上没有路,是混沌的,灰蒙蒙的,看不清方向的。
但此时的她并不知道这件事情,她维持着前进的惯性,以为自己还在轨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