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乐乐忽然往前面一扑,整只鬼都扑进了林雎怀里。
“你吓死我了!”
它嚎啕大哭,虽然没有眼泪,但胸腔里跳动的养魂玉却滚烫滚烫。
林雎微怔,带血的手轻轻拍拍它的后背。
“我没事……”
“哇哇哇风林姐姐——”
其他孩子也跟着哭哭啼啼围了上来。
山谷里瞬间呜呜哇哇哭成了一团。
林雎有些无奈,只能一个个哄,哄到最后,看到自己那几只站在一边同样无措的契约兽,也张开手,一只只摸摸脑袋。
“别害怕,我没事。”
駮蹲在她的肩膀上,紧紧贴着她的脖子和脸颊,没有说话。
蛊雕道:“你刚才太吓人了,像是中了幻境,但我又觉得不是幻境,你到底怎么了?”
林雎笑了笑:“深渊反扑的影响而已。”
猼訑安静地看着她:“你要保重好自己。”
“我知道的,谢谢你们。”
祙怯生生走到林雎身边坐下,小手拉着她染血的一角,小声道:“姐姐。”
林雎一愣,目光从它透明的小脸移到那虚化却紧攒着她衣角的小手,神色柔和下来。
“姐姐没事,不要担心。”
“怎么可能不担心!”云乐乐嚎够了,从她怀里飞出来,指着她的鼻子:“是谁把你打成这样的!我去撕了他!”
林雎调侃:“你这架势,我还以为你要撕了我呢。”
“哼!”
林雎笑意渐渐淡了下来。
她想起了那只黑魔。
在遇到它之前,林雎虽然知道那些大妖、高阶修士甚至是厉害的妖兽鬼魅非常厉害,但是她对此并没有太多实感。
在中原学院,她是个中翘楚。
来到了灵墟,她也机缘不断,一开始就获得了山神赐福。
她知道山外有山,却从未见过山外山。
或者说应该说,未亲自亲身体会过这山外山的强大。
当时涂山尧杀那三只小妖,轻松写意得仿佛只是眨了下眼睛,但是毕竟没有发生在她身上,她那模糊的对强大的感知,远不及今日的万分之一。
那只黑魔带给她的,是仿佛一辈子都难以企及攀登的强大,实力与实力之间的鸿沟,根本无法丈量。
面对这样强大的敌人。
林雎当然选择了先留在山神谷。
……
陪了惊慌失措的小孩们一天,林雎晚上难得没有修炼,而是选择直接睡觉。
山神谷里,山神的居所很大,分了不少区域。
除了山神殿,其他地方都可以随意进出。
林雎随意选了个房间,支着手倚在窗边,长久地凝视那幽静的银色河流。
混沌之中的记忆在脑海中快闪又消失。
那句车祸中一直没听清楚的话,却再次清晰地在耳边循环:
“总有一天,你会记起一切,希望那一天早一点或者永远不要不要到来……”
她到底忘记了什么?
她又应该记起来什么?
模糊之中,她记得有一个人,总爱叫她小阿雎。
那个人和父母不一样。
林雎却想不起关于那个人的一切,甚至连是男是女都不能记起。
她只记得那个人的目光。
浓烈到令人战栗,轻忽得若有似无。
那些目光组成的记忆,在阳光里,在阴雨中,在小山坡的草坪上,在她父母死亡之前的绝大多数时间里。
林雎忽然就记起,除了父母之外,还有一个人,一直陪着她长大。
然后,随着父母死亡而消失了。
那个人到底是谁?
林雎视线渐渐放空,虚无没有交界的视觉中心,浮现出一道模糊的身影,她回头一笑,张开了双臂:“小阿雎~”
那是,一个女人。
林雎倏地坐直了身体,然而等她闭上眼再想仔细回忆,却怎么也想不到更多了。
*
山海界
不周山,第九村
破旧而巨大的木屋,四面都是窗户,没有门。
在外界随意就要拍上百万灵石的珍稀材料随意摆放着,不知材质散发着金属光芒的胳膊腿和身躯随意分开,地上满是齿轮和机油,还有各种尺寸的原始扳手、螺丝刀……
简直无处下脚。
一个短发女人盘腿坐在一个角落,摆弄着手里精致得如同真人,却只有巴掌大小的机甲,漫不经心道:“进了灵师院?”
回话的人站在东面的窗外,低着头不敢往里面看上一眼:“是的。”
“有人欺负她吗?”
“中原学院这届首席何峰对她有些意见,在九凤舟上挑衅了她。”
“她回击了吧。”
“用了蛊雕制造幻术,让何峰出了丑。”
短发女人将娃娃小心翼翼放在一个盒子里,合上盖子,轻叹了口气:“这孩子不知道像谁,这么大了还是心软。”
回话的人没敢说话,她也很清楚,这个时候不是她开口的时候。
果然,短发女人也没想听她的评价,随意跳转了话题:“实战测试那天怎么回事?”
“与您猜测的一样,她刻意引我出现,并且……举报我并非中原学院的学生。”
“不是她刻意引你出现,而是她早就猜到了你是谁。”
回话之人豁然抬首,第一次语气不那么恭敬:“如果猜到了她绝对不会举报我!”
短发女人笑了,目光第一次投射在窗外,嗓音轻且柔:“十九,你被她驯服了。”
十九一怔,颤抖着没有说话。
短发女人语气悠然:“在她发现你身份的那一刻,你就不是那个陪在她身边的好朋友时久了,而是监控她、背叛她,甚至不知哪一日,就会用尖刀刺向她的敌人。”
“林雎明白这一点,我以为你应该更明白这一点,我说得对不对?”
“我……”
十九怔怔说不出来。
短发女人收回了目光。
两个没有五官的皮肤动作却与真人无异的机甲悄无声息地从暗处出现,走到时久身边,抓住了她的两只胳膊。
“老板!”十九倏地回神,祈求道:“我记得我去她身边背下的所有条例!我没有违反任何一例!你继续让我跟着林雎吧!我绝对执行你的所有命令!”
短发女人没有说话。
机甲拖着十九往黑暗中走。
“老板!老板!贺十三!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求求你了……”
“等一下。”
机甲令行禁止,在黑暗的边缘停了下来。
十九松了口气,不顾衣衫头发凌乱,跑到窗边,撑着窗户往里探:“我可以换一张脸!或者换一个身体!林雎绝对不可能再认出我!我保证,真的!我真的保证,求求你别让其他人去了,她、她……其他人绝对不可能比我更完美的执行任务!”
短发女人抬头:“十九,你知道十八为什么退休吗?”
十九脸皮一颤,然后松开了紧紧扣住窗户的手。
十八是林雎高中之前监控并保护她,同时也执行贺十三命令的人。
他在林雎试图自毁时,设下了超出他能力的结界,想要告诉林雎所有真相。
最后被种植在脑中的蛊虫吃完了脑袋,死的时候只留下一张皮囊。
“我不希望你们接二连三的死去,你们也是我的同伴。”短发女人轻声叹息:“十九,你是最小的孩子,当时选择你也是因为你和林雎年级相似,是我考虑不周,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吧。”
“等那一天到来,你和她会再次相见的。”
十九僵硬地站在窗前,许久之后,才艰涩地开口:“我能问问,下一个人,是谁吗?”
“小七。”
十九嘴角勉强牵出一抹笑容。
“小七……挺好的。”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团在脚下的影子,自觉地向等待的两个机甲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