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眼便是一望无际的荷池, 莲叶田田,接天蔽日,朵朵芙蕖点缀其间, 错落有致,美不胜收。
不远处,有位美人依偎在巨石边, 红衣乌发,眉目冷峻,手里捏着一朵红莲,有风拂过, 吹起对方垂落在地的宽大袖摆, 美得像一副画。
绿叶红莲, 美得有些盛气凌人了。
那弟子将人送至后就转身离去了,长乐高声喊道:“真君!红莲真君!弟子是长乐啊!”
红莲突然被人打断了思绪, 有些不耐, 眉头微蹙。
“十多年前, 您曾在刑罚堂为弟子打抱不平过,红莲真君,您还记得弟子吗?”长乐隔着老远就朝人挥手,热情得很, “弟子今日特意来拜见真君!”
红莲郁怒地抬头。
长乐站得远远的,就见红莲真君, 在抬头的一瞬间, 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 蓦然脸色大变,一个没留神,竟是整个人直接摔进了脚边的池子里。
‘扑通’一声。
溅起水花无数。
长乐:“……”
不是, 元婴级别的修士,就这么滑溜溜地在她面前,掉进池子啦?
太过震惊,以至于长乐都忘了表情管理。
红莲气冲冲地从池子里一跃而起,出现在长乐面前,身上的衣裳也在瞬间蒸发干透,只是对方面色阴得快要滴出水来了,语气阴森道:“这很好笑?”
长乐咽了咽口水,低头道:“弟子知错,弟子愚钝。”
红莲恶狠狠瞪了一眼长乐,眼神往后边随意一扫,忽然表情一窒。
那目光,那面色,扭曲得不像样。
“这位是——”
红莲听见自己咬牙的声音,但长乐却没关注太多,她拉着身旁男人的袖子,很自然地介绍道,“这是我们归元峰新收的弟子,也是我师弟,长安。”
“师弟?呵——”
红莲发誓自己受到了某人无声的威胁,将脱口而出的嘲讽生生咽下去后,他才沉着脸道:“长,安,是吧?”
不等长乐回答,他又露出了个古怪的笑容,“稀客,真是稀客啊~”
大概是早就领会过红莲疯癫的脾性,长乐也没发现,对方的注意力全在长安身上,她贼笑一声,“真君,听说莲花乃您平生挚爱,万音峰土质却不适宜于栽种,每隔几十年都要烂根,不得不换一批。”
红莲不置可否,“所以呢?”
长乐笑靥如花:“花开总有花败的时候,您必定十分忧心,弟子也想尽绵薄之力,替真君分忧。”
红莲余光瞥了眼安然不动于山的某人,声音似笑非笑道:“归元峰的人,倒是比本君万音峰的人还要,尊,师,重,道——”
别说尊师重道了。
如果灵石到位,秦族里的祖宗她都能换一个,把对方换上去。
“真君,这是弟子炼制的莲花,您看。”
长乐拿出来个灰扑扑的陶缸,里面却种了一缸的莲花,竞相盛放的样子,竟是比池子里还要娇艳欲滴,花蕊上带着的露珠,还有荷叶上停驻的蜻蜓,都活灵活现的。
红莲吃了一惊,不禁走上前,伸手摸了摸。
“这花,不错。”
这花的质感竟是跟真的差不多,可红莲很清楚,这些通通都是假的,哪怕再逼真,假花红莲自然是不屑一顾,可问题是面前的这一缸荷莲,居然给人满满生命力的感觉。
他闭上眼,又细细感受了番。
红莲知道,池子里的花开得再好,其实已经在腐烂,生息也逐渐微弱,本来种进万音峰就会枯萎的,却被他用了庞大的灵力维持,这样也不过是延缓死期罢了。
再次睁开眼,红莲眼里带了一丝愉悦,“说吧,想要什么直说,不用拐弯抹角,本君不喜欢那一套。”
果然,财神爷就是大方。
“弟子想要灵石,想要很多很多的灵石!”
“你想要多少?”
红莲低头,芊芊素手拨弄着水缸里的莲花,视线瞥过粗糙的水缸,眼神里露出一丝嫌弃。
长乐伸出了五个手指。
红莲勾起下巴,云淡风轻地道:“五百上品灵石是吧?待会儿自己去山下领吧。”
长乐惊呆了。
五百上品灵石?
把她卖了也用不着这么多啊,她本来想红莲给她五百中品灵石就不错了。
不愧是壕中之壕啊!
“真君,您简直是太虚宗行走的大善人啊~”长乐不禁湿了眼眶,太特么感人了,她做梦都不敢做这么大数字的,非常认真地对红莲道,“真君,反正您名下徒弟那么多,不如也收我为徒吧,弟子很想跟在您身边。”
“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沐浴在您普善的圣光下啊~”
最重要的是,张口就给五百上品灵石的人,他的人品绝对没有瑕疵。
有也是被人误会的!
红莲被长乐逗笑,“哈哈哈,你这姑娘,着实有趣得很,本君名下弟子可是有好几百个,本君连名字都记不清,你现在可是归元峰唯一的弟子,你倒好,竟是惦记起我这犄角旮旯了。”
背后的视线有些烫人了。
但长乐可没心思理,比起遥遥无期的遗产,还是跟着红莲真君更好,多捞一点是一点。
“咳咳咳,”红莲感觉自己被人锁定了,板正了脸色道,“好了,长乐,你的心意本君明白了,不过归元峰唯一弟子的头衔,本君可不想抢。”
长乐好失望。
身后的人从来到这里,就没出过声,此时突然语气冷冰冰的:“长乐,我与红莲真君有事相商,你自行下山去吧。”
哎?
长安居然认识红莲真君吗?这厮到底有多少事瞒着自己啊?
长乐一步三回头的离开了。
等人一离开,红莲恢复了面无表情的模样,语气微嘲道:“想不到啊,大名鼎鼎、高高在上的汲渊道君,竟是个偷摸跟着个小姑娘四处溜达的人,怎么,那白眼狼跟着魔界的人走了,您这是打击过重,自暴自弃,打算走养成这一条路了?”
汲渊语气冷漠:“过往如云烟,休要再提。”
红莲笑了,眼里却没温度,语气冷嘲,“不愧是汲渊道君,说拿起就拿起,说放下就放下,当年要不是那死丫头眼界低,被人几句哄了去,您恐怕已经冒天下之大不韪,将那个女弟子娶了,完成那场盛世结侣大典了吧?”
汲渊眼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眼前人说的主角不是自己一般。
“你知道,我今日来此是为了什么。”
“当年我答应过她,不会让你离开太虚宗。”
红莲侧过身,无神的目光落在池子里的残花上,“我自己长了脚,想去哪里去哪里,就不劳烦道君的关照了。”
汲渊道眼神也落在那朵残缺的莲花上,语气一如往常,“宗主那边,我已经替你拒绝了。”
红莲倏然转过身。
他面色已经变得十分阴寒,目光直勾勾盯着汲渊,“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汲渊没说话。
红莲逼近了两步,眼尾都泛着红,语气几近崩溃道:“当年你也是这么说,过了一千年了,你还是这样说,我红莲不是任人操纵的人!我有权决定我自己怎么活!”
看汲渊没动,红莲忽地讥笑出声道:“你汲渊真君,太虚宗的化神道君,你不是心怀天下的得道高人么,你猜猜,最近咱们那个愚蠢的宗主,又背着您老人家到底谋划了什么呢?”
汲渊声线冷淡:“他若为了一己私欲,违背宗门章程,自有人会去管。”
“如果我非要过去呢?”
“闻芷,应该不想看到你这样。”
红莲倏地背过身,没有了刚才的咄咄逼人,语气变得颤抖了几分,“我知道,师姐眼里只有你一人,她从来不曾将我放到心底,这么多年了,我做的这一切都很可笑吧?取名叫红莲可笑,将她的万音峰继承过来可笑,在这里种莲花可笑,执意要去天墓界送死更可笑。”
汲渊垂下眼,“本君已经通知了那边,渡船往死不往生,没有灵会接你上船。”
说完这句,汲渊转身走了。
红莲蓦然转过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汲渊的背影。
“汲渊!”
“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那个霜云,你从未真正爱过吧?你若是爱她,又怎会放任她潇洒离去?汲渊,你这样的人,一生都去追逐你所谓的大道吧,我诅咒你永远得不到所爱之人,也不会有人会真正爱你!”
背后之人声嘶力竭。
汲渊脚步未曾停留,转身就消失在万音峰。
山脚下,见到人下来,长乐站了起来,先锤了锤自己蹲麻的大腿,然后迎了上去,“长安,你怎么这么快就下来了?你们聊什么啦?”
“你看起来,好像不大开心?”
“红莲真君那个疯子,是不是骂你了,哎,他心里变态,你别往心里去呀~”
长乐围着男人转,见对方始终不曾展颜,咬了咬牙,神色十分勉强道:“我刚刚白得了他五百的上品灵石,要不这样,我分你一半,哦不对,一半的一半,怎么样?”
汲渊停下脚步。
“你想知道我们聊了什么?”
“额,也不是一定要知道,是关系到道君吗?那你
还是别说了。”
长乐自以为善解人意。
汲渊却低头看她,看得人脸上染上桃粉色了,才缓缓开口道:“你口中的红莲真君,他刚刚说,我这一生,都不配得到所爱之人的回应。”
“也不会有人捧出真心来相见。”
长乐一下子瞪大了眼,心说这两人有毛病不是,好好谈钱谈事情多好,谈感情干嘛?
不过,今日的长安确实有些不对劲,双眸像一方幽深的古井,没有波澜,只有死寂跟化不开的阴霾。
“长安,你看着我。”
长乐伸手,将面前高高的头颅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