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扫了眼显示器上的照片,慢条斯理地整理不染纤尘的袖口,“如果死了,尽可能把头留下来。”
毕竟他还需要给死者家属一个交代。
然而就在他翻开特助送来的赔偿协议时,安保负责人却告诉他有人类女性正与明琛同处一室。
“……”
阅读着文件的明月忱头也不抬,只是将赔偿金额标出并翻倍,他一边翻过一页一边问:“死了?”
“……是的,少爷。”
站在整洁且看不出任何打斗痕迹的办公室内,安保负责人却有些犹豫,毕竟刚才的那一幕属实有些颠覆他的认知,“不过死的是明琛,是那位姜小姐杀了……”
他不敢继续说下去,而迎接他的是满室寂静。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明月忱才再度发问:“你说她姓什么?”
“那位小姐姓姜,叫姜颂,是今天的访客之一。”
始终低着头的安保负责人当然不会知道此刻明家的继承人是个什么表情,他流利地背出了自己刚从前台拿来的资料,“她和司机因为暴雨的缘故暂时无法离开疗养院,从监控上看,这位小姐是在参观冥想室时遇到了明琛。”
“不过姜小姐目前的精神状态似乎不太稳定,她拒绝我们的接近,并且指名要等警察或者人类带她离开。”
安保负责人这会儿倒是很同情那位人类女性,毕竟她有很大概率会被吓成精神病,而由于冥想室的特殊性,监控只有明月忱才有权限解锁观看。
不过他猜测她也是歪打正着杀了明琛,毕竟明琛进入冥想室时已经受了很重的伤。
于是安保负责人继续说:“所以我们正在调动疗养院内所有有心理咨询资质的人类职——”
“不必。”
明月忱出声制止,这种天气警方很难在短时间内赶来,“把所有人撤走,去等警方过来。”
他站起身,“我去带她出来。”
第53章
她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狼。
姜颂像是傻了似的, 一动不动地坐在被血液濡湿的地毯上。
她专注地看着手中那团不再跳动的血肉,忽然发现这跟她在博物馆中看到的,被去除了细胞的心脏标本没什么不同。
只不过——
一个是纯洁无瑕的白色。
一个是丧失生机的红色。
“……”
最后她抖着手将它丢到一边, 仿佛才意识到这是个什么东西,她沉默着一点点向后挪动,手脚并用, 直到将自己彻底塞进角落里才肯停下。
姜颂蜷缩在镜子的夹角里, 而镜中满身血污, 赤红着眼的‘姜颂’们也正紧盯着她。
像是两个虎视眈眈地,要取代她的怪物。
……好恶心, 好想吐。
而姜颂也确实这么做了, 可惜胃里的食物早就已经消化,她根本吐不出来什么东西, 泪液将结膜冲刷干净,恢复了应有的色泽。
可是被异物沾染过的眼睛再次开始刺痛起来,她扭过身倚靠着镜子, 双手抱膝合上眼帘, 埋首开始休息。
飙升的肾上腺素在此刻消耗殆尽,她对自己‘杀死了一个血族’的这件事终于有了些许实感, 只不过她并不后悔——
毕竟能在毫无理智的血族手中活下来,已经是她此生最幸运的一件事。
或许方腾母亲的幸运符真的管用。
她可有可无地想。
然而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姜颂迷迷糊糊地快要睡过去时, 却忽然听到有人在喊她。
“……颂同学,姜颂同学?”
那是道男声, 语调很轻柔, 仿佛在怕声音大一些就会把她吓走似的。
手脚发冷的姜颂勉强拽住了起起伏伏的意识, 她疲乏地睁开眼, 在阵阵发黑的视野中看到了一抹柔和的金色。
莫名有点头晕的她先是缩了缩肩膀,接着才在混沌的记忆里翻出了对应的名字。
是明月忱。
……又是血族。
但她没有力气思考对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太累了,所以不想给予任何回应。
而在这种情况下,她也真的懒得继续装什么同学情。
“……”
于是姜颂再度闭上眼,抱紧双腿拒绝与他交流。
明月忱似乎也不生气,他的声音依旧充满了耐心,“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吗?”
姜颂没有说话,却忽然在翻涌的血腥气 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这股覆雪后的冷杉香气几乎是在瞬间就瓦解了她紧绷的神经,就连浑身的肌肉都跟着松懈下来。
不为别的,因为任谁被泡在鲱鱼罐头里几个小时,才得以逃出闻到久违的新鲜空气,都会觉得舒适清爽。
对方似乎察觉到了她身体上的变化,“还有力气站起来吗?”
终于明白这个香味到底是怎么回事的姜颂迟钝地抬起头,她最开始以为那是明月忱身上的香水味,但回忆起猎户座酒馆包厢内的果酒香,她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高阶血族用以蛊惑猎物,又或者安抚被吸血对象时所散发出来的信息素。
“……”
她扫了眼对方探过来的手,颀长干净。再往前,是被星空袖扣拢住的一丝不苟的袖口。而顺着质地极佳的布料,微敞的领口,向上看,是一张被神明眷顾的面庞。
明月忱专注地看着她,像是被派来拯救她的天使,仿佛她是他的整个世界。
可是恶魔已经被她亲手处决,她还需要天使做什么?
微颤的眼睫遮住了她眸中的情绪,姜颂还是伸出淌血的右手,攥住了对方的指尖。
……淌血?
……为什么会淌血?
思维越发的滞涩,像生了锈且没有上油的发条。
……他的手好像要比她的还要暖一些啊。
这个想法出现的下一秒,姜颂的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原本攥着金发血族指尖的手也因此卸力,并随着重力垂落,却被对方及时拦住。
……抓住了。
明月忱托着姜颂的小臂,将对方整个肘关节握在手中。而她此刻已经陷入昏迷,要不是胸口还有些许起伏,简直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同时,她的手腕处有一道斜着的划痕,由于割破了血管,这会儿正缓慢地流血,这也导致她的整个衣袖都湿漉漉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
可明月忱却没有第一时间带姜颂去手术室接受治疗,他反而若有所思,因为对方的血和她的气味一样,如白开水般寡淡,似乎激不起太多欲望。
但偏偏这具身体里却装着一个非常有趣的灵魂。
十分钟前,监控画面展示着一场没有悬念的角逐。
人类女孩的恐惧显而易见,她卯足了劲儿为自己寻找生机,最后却麻木地妥协,犹如木偶般等待着一锤定音的死亡。
然而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功夫,形势反转,地位调换,她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狼,露出獠牙,一击致命。
“……”
明月忱拖动进度条,反复观看对方利落掏出明琛心脏的画面。
诡异又癫狂。
倒退,播放。
倒退,播放。
倒退,播放。
最终,画面定格在她踉跄着起身,接着她仰起头,双眼微阖,仿佛正置身于温暖的阳光下,而不是满身血污地站在尸体旁。
“……”
清透的眸底卷起晦暗的漩涡,视线紧锁着她的脸,明月忱的喉头轻轻一动,牙根泛起密密麻麻的痒意。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幼时在玫瑰园里捡到的那只白鸽。
那同样是个阴雨天,细雨像雾般在风中飘摇。
明月忱幼年时格外喜欢这样的天气——他作为高阶血族的后代,完美地继承了父母的血脉和天赋。
但也因为年纪太小,所以他没办法很好地调整和控制自己的嗅觉和听力范围——血族在幼年期时十分脆弱,而高阶血族的孩子更是如此,由于不能及时消化适应自己的力量和能力,所以极易夭折。
同时,明月忱和明月滢作为珍贵的双生子,自诞生起便被明家严严实实地藏了起来——几百年来,少有双生子能活到成年。所以明家几乎不会让兄妹俩与外界进行过多接触,这也导致他们的童年是在庄园内度过的。
而对明月忱来说,雨声却宛如天然的白噪音,能够将绝大部分的声响隔绝在外,为他带来片刻的宁静,就连雨水的气味也是如此。
那天他照例在雨中散步,而不知从哪儿落下来的鸽子正卧在大片的白玫瑰中,几乎与那些绽放的鲜花融为一体。
他撑着黑伞走过去查看,可被雨水打湿羽毛的白鸽却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它张着翅膀拼命地挣扎,最后滚落在地。
明月忱注意到它的右翅有着不正常的弯折,显然是受了伤。
可他只是看着它展翅想要飞翔,却扑棱着裹了一身的泥水,而即便它累得奄奄一息,也依旧颤着羽翼想要逃离。
“……”
最终他走近它,黑伞挡下了细碎的雨水,也遮住了天空。
明月忱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懂得保护弱小,尊重其他族群,控制自己的本能。
但他却轻轻踩住了它的翅膀,最后将它带回了庄园。
白鸽理所当然地得到了悉心的照料,明月忱将它关进漂亮的笼子里精心喂养。